金銮殿内烛火通明,百官肃立。
谢无涯站在大殿中央,玄色官服未换,肩头还沾着一路风尘。
皇帝端坐龙椅,目光沉静。
他抬手示意群臣安静,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此战大捷,谢卿功不可没。”
谢无涯拱手,动作利落。
“臣不敢居功。”
满朝文武微微侧目。
这话说得奇怪,谁见过打了胜仗还往外推功劳的?
户部尚书刚要开口请赏金银,谢无涯已上前一步。
“臣所求非财帛,非爵位,更非兵权。”
礼部侍郎手中的玉笏轻颤了一下。
这话听着不对劲。
皇帝眯了眯眼,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叩。
“那你欲何求?”
谢无涯从袖中取出三卷文书,双手高举过顶。
“臣请陛下为一人正名。”
殿内空气仿佛凝住了一瞬。
连宫人捧着香炉的手都顿了顿。
“此人非幕僚,非附庸,而是北境之战真正的谋士。”
“她叫姜绾。”
百官哗然。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下意识看向偏殿方向。
户部尚书嘴唇动了动,想说女子不得居功。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城门口那一幕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谢无涯不等质疑出口,直接展开第一卷文书。
“雁门关守城前七日,敌军粮草调度异常,是她通过俘虏心声判断出虚实。”
他语速平稳,字字如钉。
“第二份,是她在三更天排查出粮草官、校尉、文书三人通敌,名单与证据皆出自其手。”
刑部尚书脸色变了变。
那份审讯记录他看过,干净利落,逻辑严密,根本不像出自闺阁女子之笔。
第三卷展开时,谢无涯声音略沉。
“白狼口之战前夜,她潜入俘虏营,听出敌军将在南门纵火,提前布防,救下八百守军。”
他说完,将三份文书交由内侍呈上御案。
动作干脆,没有一丝拖沓。
皇帝低头翻阅,一页一页看得极慢。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姜绾站在偏殿帘后,手指紧紧掐着掌心。
她能看见谢无涯的背影,挺直如剑,纹丝不动。
她听见不少心声涌来——
“真是她做的?”
“难怪谢将军从不带谋士。”
“一个女人……竟能做到这地步?”
这些声音不再刺耳,反而像潮水般托着她往前走。
她想起那三夜两日没合眼的日子,想起在暗室里靠读心术传递情报时太阳穴撕裂般的痛。
不是为了被谁看见。
只是为了活下来,为了守住该守的人。
皇帝合上最后一卷文书,抬眼望向偏殿。
视线穿透层层帘幕,稳稳落在姜绾身上。
她心头一跳,几乎要后退半步。
可脚底像生了根,动不了。
“永安郡主。”皇帝开口,声音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上前听封。”
这一句像惊雷劈开云层。
百官齐刷刷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帘后。
姜绾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素白襦裙扫过门槛,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走过长长的红毯,脚步不快,却一步比一步稳。
没人再敢小声议论,连呼吸都放轻了。
谢无涯侧身让开半步,站在她斜前方不远处。
没有回头,也没说话,但她知道他在。
她走到御阶前三丈处停下,双膝缓缓跪地。
衣料触到地面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是害怕。
是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震动。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
有审视,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姜绾。”他念她的名字,像在确认一个真实存在的功勋。
她低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正。
“臣女在。”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大殿。
谢无涯眼角微动。
他知道她社恐,知道她最怕人多场合。
可她现在跪在这里,面对的是整个朝廷的注视。
没有低头闪躲,没有发抖结巴。
她只是静静地跪着,像一棵长在风里的树,单薄却不断。
皇帝缓缓起身,手中握着那三卷文书。
“所有原记为‘幕僚’之功,即日起更正为‘永安郡主姜绾’所立。”
这句话落下,如同铁印盖下。
从此再无人能否认她的存在。
礼部侍郎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反对。
这种时候站出来质疑一个刚立下大功的女子,怕是要被同僚戳脊梁骨。
户部尚书低着头,心里盘算着后续封赏该怎么写。
总不能真让她空着手回去。
姜绾仍跪在地上,肩背挺直。
她听见四周的心声开始变化——
“服了。”
“这功劳实实在在,推不掉。”
“谢将军护妻……不,是护功臣,护得有理。”
最后那句让她差点绷不住嘴角。
可她忍住了,在心里默默吐槽:你们终于发现了?
谢无涯依旧站着,神情未变。
可他的右手悄悄松开了紧握的拳。
他知道,这一关她闯过去了。
不是靠他挡在前面,而是靠她自己一步步走上来。
皇帝重新落座,目光再次落在姜绾身上。
“你可还有话要说?”
她摇头。
“臣女无话,唯愿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简单一句,却重若千钧。
谢无涯眸光微闪。
他知道她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可每一个字都比别人喊十句忠心更有力。
皇帝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好。”
他抬手,内侍立刻捧上新的圣旨卷轴。
黄绸封口,玉玺压角,正式无比。
姜绾垂眸,静静等着。
她知道,下一章才是真正的加封。
此刻她只是跪在这里,作为姜绾,作为永安郡主,作为这场胜利中不可抹去的名字。
谢无涯站在她身侧前方,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就像那天在城门口,他把她护在怀里。
如今他在朝堂之上,用另一种方式,把她推向光里。
皇帝的手按在圣旨上,尚未展开。
殿内寂静如渊。
姜绾双膝贴地,呼吸平稳。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玉佩上的“绾”字。
这一次,不是为了躲藏。
是为了记住——
她是谁,她做过什么,她值得被看见。
谢无涯的靴尖离她不过半尺。
他没动,她也没动。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却又像从未分开。
皇帝终于启唇。
“永安郡主姜绾,接旨。”
她双手抬起,准备承接。
烛火映在她眼中,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