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的脚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谢无涯的手一直虚扶在她肘边,指节发白。
通道越走越窄,风开始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沙砾拍打脸颊。
她抬头看了一眼谢无涯。
他没看她,目光死死锁在前方出口的光亮处。
那道光比刚才宽了些,像是有人动过封石。
“有人来过。”谢无涯低声说。
姜绾没说话,只是脚步慢了一瞬。
她的太阳穴还在跳,像有根针在里面来回扎。
他们走到洞口,原本被巨石半掩的入口现在敞开了三尺宽的缝隙。
泥土滑落在地,新鲜的刮痕印在岩壁上。
谢无涯抽出刀,探身出去扫视一圈。
无人。但痕迹是新的。
“不止一个人进出过。”他收回刀,声音压得极低。
姜绾靠在石壁上喘了口气,手按着额头。
她不想再用了。可她知道必须用。
两人并肩走出古墓,风沙扑面而来。
日头偏西,照得地面泛白。
就在墓道左侧的石壁上,几行刻字赫然入目。
“姜姑娘,镜灵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字迹深而利落,像是用匕首反复划过。
“你是钥匙,我就折断这把钥匙。”
最后一行更狠:“鬼哭岭没要你的命,雁门关没要你的命,下一次我会亲自来。”
谢无涯瞳孔骤缩。
他猛地拔出短刀,反手就往石壁上削。
石屑飞溅,火星四迸。
他一刀接一刀,几乎要把整面墙劈烂。
“别毁掉。”姜绾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冰凉,力道却稳。
谢无涯顿住,刀尖还抵在石头上。
“这是她留下的唯一线索。”姜绾轻声说。
“我能读到她残留的心绪。”
谢无涯盯着她看了两秒,缓缓收刀入鞘。
姜绾闭上眼,指尖轻轻抚上那些刻痕。
她的读心术启动时,脑袋像被铁箍勒紧。
但她没退。
眼前浮现画面:一双沾泥的布靴踏过碎石路。
晨雾弥漫,背影模糊。
方向是东南——通往京城的官道。
接着是碎片化的声音。
不是心语,也不是图景,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毁她所有立足之地……”
“……让她跪在灰烬里求死……”
“这一次,我要她亲眼看着一切崩塌。”
姜绾猛地睁眼,呼吸一滞。
她靠着石壁滑坐下去,手捂住嘴才没吐出来。
头痛炸开,鼻腔一热,血顺着指缝流下。
谢无涯立刻蹲下,撕了块衣襟给她擦脸。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声音冷得能结出霜。
“她去了京城。”姜绾抹掉嘴角的血,声音发抖却不乱。
“目标不是我一个人。”
“是永安郡主府,是姜家老宅,是大理寺。”
“她要我无家可归,再亲手杀我。”
谢无涯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向马匹。
他翻身上马,伸出手。
“上来。”
姜绾没动。
“你现在追,正中她下怀。”
“她故意留字,就是想让我们离开这里。”
“她真正想要的,不是杀我。”
“是让我崩溃。”
谢无涯低头看她,眉间疤痕隐隐发烫。
他知道她说得对。
可他知道她也怕。
“那你告诉我。”他终于开口,“我们怎么办?”
“回去。”姜绾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尘土。
“她想烧我的家。”
“我就站在废墟上等她。”
谢无涯伸出手,这次她抓住了。
他将她拉上马背,挡在自己身前。
缰绳收紧,马蹄扬起沙尘。
官道漫长,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远。
风吹起她的发丝,扫在他下巴上。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姜绾靠着他,手指抠着缰绳边缘。
她在心里数着心跳。
一下,两下。
痛还在,但比刚才轻了。
她不敢回头。
身后那座古墓已经隐入风沙。
可她知道,顾红绡的名字就像钉进肉里的刺。
拔不出来,只能忍着走。
夜色渐浓,星子一颗颗亮起来。
远处传来狼嚎,很快又被风吞没。
谢无涯始终没说话,刀依旧挂在腰侧,未入鞘。
“你觉得她什么时候动手?”姜绾忽然问。
“越快越好。”谢无涯答。
“她等这一天太久了。”
姜绾点点头。
她早该想到的。
从她踏入这个世界起,就有人等着她跌倒。
而现在,那个人终于现身了。
她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温润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神。
这不是护身符。
可它提醒她,有人愿意为她挡刀。
马蹄声持续不断。
两日路程,不算远。
也不算近。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
可脑海里全是那些话。
“折断这把钥匙。”
“亲自来。”
她不怕死。
她怕活着看着重要的人一个个消失。
怕谢无涯为了护她耗尽性命。
怕自己撑不到改命那天。
但这些不能说。
说了就是软弱。
而软弱,在这条路上活不久。
她睁开眼,望向前方漆黑的官道。
灯火不见,人声全无。
只有风在耳边呼啸。
“你还撑得住?”谢无涯低声问。
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他没再问,只是把外袍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布料带着他的体温。
她没拒绝。
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知道她冷。
也知道她怕。
但他不说破。
因为他们都明白。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天边微亮时,他们停下换马。
驿站小厮战战兢兢递上热水,不敢多看一眼。
谢无涯接过水袋,递给姜绾。
她喝了一口,发现里面加了糖。
很甜。
甜得有点突兀。
她差点笑出来。
在这场要命的逃亡里,居然有人记得给水加糖。
她低头看着水面自己的倒影。
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像个鬼。
可眼睛是亮的。
她把水喝完,把袋子还回去。
“再来一袋。”
小厮愣了一下,赶紧去装。
谢无涯看了她一眼。
“心情好了?”
“不好。”她摇头。
“但我想活着。”
“而且我饿了。”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可眼神松了一瞬。
他们重新上路。
风比昨夜小了些。
云层低垂,像是要下雨。
姜绾靠在他背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玉佩边缘。
她在想京城的街巷。
想她第一次穿郡主服的样子。
想谢无涯站在宫门前接她时的眼神。
那些都是她的根。
顾红绡想砍断它们。
可她忘了。
树被砍了,只要根还在,还能发芽。
她抬眼看向远方。
城门看不见。
但她知道就在那里。
她的家在那里。
她的名字在那里。
她的命,也要在那里改。
谢无涯察觉到她的动静,低声问:“想什么?”
“我在想。”她慢慢说,“等我们回京,第一件事做什么。”
“修门。”他说。
“她砸了,我们就修。”
“砸一次,修一次。”
“直到她手断为止。”
姜绾终于笑了。
很小的一下。
可真真切切。
马蹄声继续向前。
黄沙漫道,天地苍茫。
两个身影并骑而行,始终不曾分开。
太阳完全升起时,他们看见了第一座路亭。
亭柱上贴着一张告示。
墨迹未干。
姜绾让谢无涯停下。
她下马走过去,扫了一眼。
是通缉令。
画着一个蒙面女子,手持弯刀。
下面写着:
“见此人者速报官府,擅近者死。”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到马旁。
“不是她。”她说。
“但她在逼我们相信是她。”
谢无涯扯下告示,揉成一团扔进风里。
“她想让我们疑神疑鬼。”
“我们不配。”
姜绾点头。
她翻身上马,再次靠进他怀里。
前方官道延伸至 horizon。
风卷起她的裙角。
她握紧缰绳,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是钥匙吗?
那就让她看看。
这把钥匙,能不能捅穿她的喉咙。
马蹄声渐远。
天空开始飘雨。
第一滴落在她眉心,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