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压住地平线,营地的火堆只剩余烬。
谢无涯站在马旁,手按刀柄,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两队轻骑。
他没回头,声音低而稳:“你确定要跟?”
姜绾正把药包塞进布囊,闻言抬眼。
“你不让我去,难道让我回去睡到日上三竿?”她嘴上说着,心里却补了一句:【那我岂不是连个移动闹钟都不如。】
谢无涯终于转头看她。
她脸色仍白,眼下青影未消,但眼神清亮,站得笔直。
他皱眉,语气更沉:“昨晚你说梦话了。”
她一僵。
“我说什么了?”
“说不想起太早。”他顿了顿,“还说……别让我死在前头。”
她干笑两声,低头整理腰带。
【完了,社死现场还能回放吗?】
队伍启程,马蹄踏碎薄霜。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干燥的沙尘味。
三小时后,风化岩山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断崖如刀劈,黄沙层层堆积在坡底,像凝固的浪。
谢无涯勒马,抬手示意停驻。
他翻身下马,玄色披风被风掀动,露出腰间短刀。
姜绾也落地,脚踩在松软的沙地上,差点打滑。
她扶了扶发髻,眯眼望向断崖下方。
那里隐约露出一角石台,半埋在沙里。
“祭坛。”她低声说。
【地图上画的就是这个位置。】
谢无涯已快步上前,挥手命人清理积沙。
两名士兵用铁锹铲开表层,很快露出大片刻满纹路的石板。
姜绾走近,指尖拂过石面。
那些符号歪斜扭曲,像是某种古老文字,又像野兽爪痕。
她顺着纹路走,直到尽头——一块巨石横在断崖根部,严丝合缝地堵住一个洞口。
“封墓石。”谢无涯蹲下身,手指抚过断裂边缘。
“炸开的。火药残留还没散尽。”
姜绾也蹲下。
她能闻到一丝焦糊味混在沙尘里。
石头裂口参差,不像自然风化,倒像是被外力硬生生撕开。
“不超过一天。”她判断。
【顾红绡的人已经进去了。】
谢无涯站起身,抽出短刀,在封石缺口处刮下一小撮黑色粉末。
他捻了捻,凑近鼻尖嗅了嗅。
“硝石、硫磺、木炭。粗制火药。手法粗糙,但够用了。”
姜绾盯着那黑洞般的入口。
三丈之内,是她能力的极限。
她闭眼,集中精神,释放读心术。
无声的波纹在她意识中扩散。
三丈内没有心跳对应的心声波动。
没人埋伏。
但她立刻察觉不对劲。
一股极淡的存在感,像水底缓缓升起的气泡,有节奏地脉动着。
不是语言,不是画面,也不是情绪。
它只是……存在着。
她猛地睁眼,呼吸一滞。
“里面有什么东西是活着的。”她低声说,“但不是人。”
谢无涯看向她。
她额角渗出细汗,手指不自觉地按住太阳穴。
“你能读到它?”他问。
“不能。”她摇头,“它没有思维,没有欲望,也没有恐惧。但我能感觉到它在‘醒’。就像……冬眠的蛇开始呼吸。”
谢无涯沉默片刻,将短刀收回鞘中。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晃,火星跳动。
“你留在外面。”他说。
“你想得美。”她立刻反驳,“我能听见活人心声,万一里面有埋伏,你进去就是送死。”
“那就等后续队伍。”他语气不容置疑。
“等他们赶到,黄花菜都凉了。”她往前一步,几乎贴到他肩头,“而且……我刚才的感觉,它不是攻击性的。更像是……在等待。”
谢无涯盯着她。
她的眼神没有退缩,只有冷静的坚持。
他知道她不会退。
他叹了口气,重新点燃火折子。
“跟紧我。不准乱碰东西,不准擅自走远。三丈是你能护住自己的范围,别挑战它的极限。”
她点点头,从包袱里取出火把,用他的火折子点着。
火焰噼啪一声燃起,照亮她微颤的睫毛。
谢无涯率先踏入洞口。
洞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行。
地面铺着平整石砖,却被爆炸震裂了几处,碎石散落。
姜绾紧随其后,火把高举。
光晕摇晃,映出两侧石壁。
她第一眼就愣住了。
石壁上刻满了眼睛。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拱顶。
每一只都大如碗口,眼眶深陷,瞳孔位置空无一物。
“无瞳之眼。”她喃喃。
【这地方怕不是专门给我准备的噩梦展。】
谢无涯停下脚步,火光照亮前方一段完好的通道。
他伸手触碰石刻,指腹掠过一道凹槽。
“新凿的痕迹。不超过百年。”
“可阿古拉的地图是几十年前的。”她低声说,“说明有人后来又来过。”
谢无涯没说话,继续向前走。
脚步声在洞道中回荡,像有另一个人跟在身后。
姜绾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眼睛。
可她的余光总能捕捉到它们。
仿佛无论她怎么移动,总有几只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释放读心术。
三丈范围内,依旧没有活人心声。
那股存在感仍在,但更清晰了些。
它像一种低频震动,藏在石壁深处,随着她的步伐微微增强。
“它在下面。”她说,“不止一层。”
谢无涯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能确定方向?”
“不能。”她老实回答,“它不是声音,是感觉。就像……你站在一口井边,知道底下有水,但不知道有多深。”
他点头,继续前行。
通道逐渐向下倾斜,空气变得阴冷潮湿。
火把的光晕开始泛绿,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暖色。
姜绾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总觉得那些石刻的眼睛在跟着她转动。
她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某只眼眶深处,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金光。
她猛地眨眼。
没有。只是火光晃动。
【别自己吓自己。你可是连裴珩骂你是蠢货都能面不改色的人。】
谢无涯忽然停下。
他抬起手,示意她别动。
前方地面出现一道裂缝,宽约半尺,深不见底。
火光照下去,只能看到黑雾缭绕。
“跳过去?”她问。
“不用。”他蹲下身,从靴筒抽出一把薄刃小刀,轻轻抛向裂缝。
刀落下时没有声音,仿佛被黑暗吞没。
他皱眉,从腰间解下一根细绳,系在另一把匕首上,缓缓垂入裂缝。
绳子放了约两丈,突然一沉。
他用力一拽,匕首带上来些许黑色黏液,散发着腐臭味。
“有东西在下面。”他低声道。
姜绾立刻开启读心术。
三丈内依然无人。
但那股存在感突然波动了一下,像是被惊扰的湖面。
“它醒了。”她声音发紧,“不是冲我们来的,但它……知道我们来了。”
谢无涯收起匕首,将绳索缠回腰间。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罗盘,指针微微晃动,最终指向裂缝下方。
“老物件。”他说,“父亲留下的。能感应地下气流变化。”
姜绾凑近看。
罗盘边缘刻着一圈细小的文字,她一个字也不认识。
但中心那个图案——正是无瞳之眼。
“你们家祖传的审美挺统一。”她小声吐槽。
谢无涯瞥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沿着裂缝边缘走了一圈,最终在左侧发现一块凸起的石砖。
他用力一按,地面传来沉闷的机括声。
裂缝两侧的石壁缓缓分开,露出一座石桥。
桥身由黑曜石砌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火把的光影。
“古代机关还挺靠谱。”她嘀咕着,小心翼翼踏上桥面。
脚底传来冰凉的触感,像是踩在冬日的河面上。
走到桥中央时,她忽然停下。
火把的光照在桥面倒影上,她看见自己的影子。
可那影子的眼睛——是空的。
她心头一跳,抬头看石壁。
那些无瞳之眼依旧静止。
可她分明感觉到,有无数视线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别回头。”谢无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已经走到对岸,正伸出手。
“桥会塌。”
她咬牙,快步冲过去。
就在她踏上对岸的瞬间,身后传来碎裂声。
整座石桥崩解,坠入深渊,连一点回响都没有。
她喘着气,靠在石壁上。
“这地方真讨厌。”
谢无涯递给她水囊。
她喝了一口,抹掉唇边水渍。
火把依旧燃烧,但光晕比之前暗了许多。
通道继续向前延伸,坡度更陡。
两侧石刻愈发密集,有些眼睛甚至重叠雕刻,形成诡异的漩涡状图案。
姜绾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
不是偏头痛,而是一种奇怪的压迫感,像是有人在轻轻敲打她的颅骨。
她再次释放读心术。
三丈内依旧无人。
但那股存在感越来越强。
它不再只是脉动,而是开始传递某种信息——不是语言,不是画面,而是一种……邀请。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顾红绡非要等到战乱才来。
这地方,只在特定时刻苏醒。
而他们的到来,正是唤醒它的最后一把钥匙。
“谢无涯。”她低声叫他名字。
“嗯。”
“我们可能不是第一个找到这里的人。”
“但很可能是第一个被允许进来的人。”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
“什么意思?”
她指着石壁上最大的那只无瞳之眼。
“你看它的眼眶。和其他的不一样。”
他走近细看。
那只眼眶深处,有一圈极细的金线,组成一个复杂的符文。
符文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凹痕,形状像一枚玉佩。
姜绾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绾”字玉佩。
谢无涯的目光也落在那里。
两人对视一眼。
谁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清楚——这地方,等的可能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