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还在刮,营地边缘的火把忽明忽暗。
姜绾在主帐内睁开眼,头像被铁箍勒紧。
她撑着榻沿坐起,指尖发麻。
谢无涯掀帘进来,披风上沾着夜露。
他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低:“阿古拉醒了,在咒你。”
她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阵心声的残响——恐惧、不甘、还有个女人的身影。
“他还想嘴硬。”她哑着嗓子说,“可心里已经塌了。”
谢无涯站在榻前,影子投在她脚边。
“你能再听一次吗?只这一次。”
她点点头,掀开毯子下地。
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三丈之内,活人的声音像潮水涌来。
她闭眼,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最混乱的源头。
阿古拉跪在囚笼外,双手被缚,嘴里骂着脏话。
“汉人贱种!你们赢不了北戎!我会被族人记住!”
姜绾走近两步,额头渗出冷汗。
表层心语全是恨意,但她要的是更深处的东西。
她咬牙,集中精神。
画面突然闪现——深夜,营地篝火将熄。
一个穿黑袍的女人带着四名亲信,悄悄牵马离开。
她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卷,背影隐入风沙。
姜绾眼皮一跳。
那是张地图,上面画着山形与标记点,位置就在雁门关以西。
“她拿走了什么?”谢无涯问。
“地图。”她睁眼,呼吸急促,“顾红绡走的时候顺走的。阿古拉珍藏的古地图。”
谢无涯眼神一沉。
“她早就不打算陪你打雁门关。”
姜绾点头,脑仁突突跳。
她继续读,听见阿古拉心底咆哮:“那个女人利用我!她根本不在乎胜负!她只想趁乱进古墓取东西!”
她差点笑出声。
败军之将,临了才发现自己只是个掩护。
“他说……顾红绡从头到尾都在骗他。”她转述,语气平静,“北戎攻城是幌子,她的目标从来不是城池。”
谢无涯沉默片刻,走向囚笼。
阿古拉抬头,脸上戾气未消:“你要杀就杀!别装这副模样!”
谢无涯没看他,只问:“她带走的地图,标的是什么地方?”
阿古拉冷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让我拖住你!别的不重要!”
姜绾站在三步外,听见他心里尖叫:“我知道!我知道!但不能说!说了我就真的一文不值了!”
她忽然开口:“风化岩山,西坡有断崖,底下是废弃祭坛。地图上画着一只眼睛,没有瞳孔。”
阿古拉猛地扭头看她,脸色变了。
“你怎么会知道?!”
她没理他,转向谢无涯:“这就是她想要的。顾红绡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谢无涯盯着阿古拉,声音冷得像冰河裂开。
“你被她利用了二十年。从二十年前她出卖谢家开始,你就只是她棋盘上的一步废棋。”
阿古拉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你胡说什么?!我不可能……我统领十万大军……我是北戎战神!”
“战神?”谢无涯轻笑一声,“你连她为什么要你攻雁门关都不知道。”
姜绾看着他内心崩塌的画面——年轻时在火堆旁听顾红绡许诺荣光;战场上一次次为她冲锋陷阵;昨夜发现她悄然离去时的错愕与羞辱。
他的嘴还在动,却发不出完整句子。
“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
谢无涯转身,不再看他。
“押送回京。沿途严加看管。”
副将应声上前,命人将阿古拉拖进囚车。
他挣扎了一下,最终垂下手,任由铁链锁住双腕。
姜绾站在原地,偏头痛越来越重。
她靠在木桩上,手指按着太阳穴。
谢无涯走回来,伸手探她后颈。
“还能走吗?”
她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能。就是脑子像被人用锥子凿。”
他皱眉,脱下披风裹住她肩头。
“够了。剩下的路,不用你听了。”
她抬眼看他,睫毛颤了颤。
“你不问我还听到什么了吗?”
“你不想说的,我不会逼。”他低声,“你想说时,自然会告诉我。”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男人总能在她快撑不住的时候,给她留一道退路。
远处传来马蹄声,押运队已整装待发。
火光照亮囚车轮廓,阿古拉蜷在角落,一动不动。
姜绾望着那辆缓缓启动的囚车,心里冒出一句吐槽。
【原来反派临终遗言不是‘我还会回来’,而是‘我居然一直是个工具人’。】
她忍不住低声咕哝:“你说他苦不苦?拼了一辈子,结果发现自己连敌我都分不清。”
谢无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淡淡道:“最苦的不是输,是直到输了才知道自己从未赢过。”
她叹了口气,靠着他的手臂蹭了蹭。
“我现在只想睡三天三夜。”
“回去就让你睡。”他揽住她肩膀,往马匹方向走,“先回临时营,再议行程。”
她脚步虚浮,走得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耳边嗡嗡作响。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
“等等。”
谢无涯回头。
“我们不能直接回京。”她说,声音虽弱但清晰,“地图上的地点必须查。顾红绡已经动身,我们晚一步,她就能拿到东西。”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头紧锁。
“你现在状态不适合再追。”
“可我知道她在哪。”她坚持,“而且……只有我能听见她手下人的心声。万一她埋伏人手,我们贸然进去就是送死。”
谢无涯沉默良久。
火光映在他脸上,阴影分明。
终于,他点头。
“先探入口。若确认危险过大,立刻撤回。你不得擅自深入。”
她笑了下,眼角微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因为你每次都把自己逼到极限。”他语气一沉,“上次吹哨到昏厥,上上次读心到吐血。我不想再抱你回帐三次。”
她撇嘴,小声嘀咕:“那次是意外……”
他不理她,牵过马来。
这次没抱,只是托她上了马背。
她坐在前面,靠着他胸膛。
他一手控缰,一手环住她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抓紧。”他说。
她反手抓住他手腕,指尖冰凉。
队伍启程,囚车吱呀作响。
阿古拉始终没抬头,像个被抽掉骨头的人偶。
姜绾靠在谢无涯肩上,闭眼休息。
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些破碎画面——黑袍女人离去的背影、地图上的标记点、祭坛下方隐约的通道口。
她突然想起什么,睁开眼。
“喂。”
“嗯。”
“你说顾红绡为什么非得等北戎攻城才动手?”
他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低沉:“混乱是最好的掩护。战火一起,没人注意一个女人溜进荒山。”
她点点头,又问:“那她怎么知道地图在我这儿?”
“她不知道。”他顿了顿,“她只知道阿古拉有。只要他动手,她就有机会偷。”
她恍然。
【所以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偷盗的掩护戏。】
真够离谱的。
十万大军,只为给一个人开道。
她侧头看他一眼。
“你说……我们是不是也被人当棋子使过?”
他收紧手臂,声音笃定:“但现在,执棋的是我们。”
她嘴角微微翘起,重新闭眼。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沙粒拍打脸颊的刺痛感。
前方黑暗中,己方营地灯火隐约可见。
他们将在那里短暂休整,然后调转方向,奔赴西边那片风化岩山。
她迷迷糊糊想着,那地方听着就像个埋尸的好去处。
【希望别真让我进去挖自己坟。】
谢无涯察觉她呼吸变沉,低头看她。
她眼皮颤动,似在做梦。
他放慢马速,让她睡得安稳些。
手却不自觉摸向腰间玉佩。
那上面刻着一个“绾”字。
磨得光滑温润,像是被岁月吻过千百遍。
队伍穿过营地外围,守卫行礼。
副将迎上来,低声汇报押送情况。
谢无涯只点头,未下马。
他抱着她直奔主帐,动作轻缓。
帐内炉火尚温,药炉还在咕嘟冒泡。
他将她放在榻上,替她盖好毯子。
她翻了个身,呢喃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俯身靠近。
“……明天……别让我起太早……”
他低笑一声,替她掖好被角。
“好。睡到日上三竿都行。”
她没再说话,呼吸渐匀。
他坐在旁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起身走出帐外,仰头望天。
星空如钉,寒意彻骨。
他对着夜色轻声道:“准备两队轻骑。明日一早,随我去趟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