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雁门关外吹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
姜绾勒住马缰,眯眼望向前方起伏的荒漠。
第七天了,她已经三天没合眼。
谢无涯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放缓了速度等她跟上。
她的手指按在额角,太阳穴突突跳着。
三丈之内所有人的疲惫、焦躁、隐忍都往她脑子里钻。
她不想听,可那些声音自己撞进来。
“快到了。”谢无涯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她点点头,没应声。
喉咙干得像裂开,连吞咽都是疼的。
前方地势下沉,一道被风蚀出的沟壑横贯荒原。
营地就在那片洼地里,残破的毡帐东倒西歪,像是被遗弃多年。
一匹马突然前蹄跪地,嘶鸣一声栽倒在沙中。
骑手滚下来,拍了拍灰站起来,脸色发白。
姜绾听见他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是恐惧:“再跑不出去,我就要死在这鬼地方。”
她猛地抬眼,看向沟壑深处。
有心声。
不止一个。
全是逃命的念头,杂乱无章,但方向一致——往最里面的废帐跑。
“他们藏在那里。”她抬手指向左侧凹陷处,“阿古拉就在里面。”
谢无涯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你还能撑?
她没退缩,也没解释。
只是把腰间铜哨握紧了些。
他调转马头,挥手示意轻骑分两路包抄。
人马无声滑入沙丘阴影,动作整齐得像一把收拢的刀。
姜绾留在原地,没有靠近。
她不能靠太近,否则那些心声会把她撕碎。
风吹得她发丝乱飞,遮住视线。
她抬手拨开,看见谢无涯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沟壑入口。
他走得不快,却带着压塌一切的气势。
玄色披风在身后展开,像一对沉默的翅膀。
她听见阿古拉的心声炸开了。
“是他……他追来了?不可能!我明明绕了远路!”
接着是惊慌:“八个人……只剩八个了……其他人呢?为什么没人来救我?”
她闭了下眼。
这些情绪太浓,像滚烫的铁水灌进耳朵。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听。
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确认路线没错。
谢无涯已经走入营地中央。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马尸,皮毛都被剥走充饥。
阿古拉站在最后一顶完好的毡帐前,手里握着弯刀。
刀尖微微颤动,映着夕阳泛出血光。
他身边站着八个护卫,全都面黄肌瘦,眼神涣散。
有人腿在抖,有人指甲缝里全是泥垢。
谢无涯停下脚步,离他五步远。
两人对视,谁都没动。
姜绾站在三丈外的沙坡上,手扶额头。
她听见阿古拉心里翻腾着不甘:“我不该输……我只是运气不好……如果不是那场雨……如果不是南墙塌了……”
她差点冷笑出来。
败者总爱怪天气。
谢无涯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风沙。
“你带十万大军压境,说我大昭无人。”
阿古拉咬牙,喉咙里挤出一句:“现在是我孤身一人,你敢杀我?”
谢无涯没回答。
他缓缓拔刀,动作从容得像在拂去尘埃。
刀光一闪,快得看不见轨迹。
只听见“铛”的一声脆响,阿古拉的弯刀断成两截。
半截刀身飞出去,插进沙地,颤动不止。
阿古拉踉跄后退,单膝跪地,手撑在沙上喘气。
他的脸扭曲了一瞬,随即变得空洞。
谢无涯收刀入鞘,站在他面前。
“这一刀,还雁门关城墙上所有战死的守军。”
风忽然小了。
天地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姜绾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倒。
她扶住旁边一块石头,稳住身体。
偏头痛又来了,这次是从后脑勺开始,一路烧到眼角。
她知道是读取心声太久的代价。
但她没走。
她得看着这个人彻底认输。
阿古拉抬起头,眼里还有挣扎。
“你赢了……可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攻雁门关吗?”
谢无涯冷冷看着他。
“我不需要理由。只需要结果。”
轻骑从四面围拢,将剩余八人全部缴械。
没人反抗,他们都明白大势已去。
姜绾慢慢走下沙坡,脚步虚浮。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走到谢无涯身后三步远站定。
这个距离刚好能听见阿古拉的心声,又不会影响谢无涯行动。
阿古拉的心里乱成一团。
“完了……全完了……部将早就跑了……没人会记得我……”
画面闪现:雁门关火光冲天,士兵成片倒下;他下令冲锋,却发现侧翼空了;副将骑马离去的背影;最后一匹马倒毙时扬起的尘土。
她闭了下眼,把这些碎片记下。
不是为了审问,是为了证明——他真的输了。
她睁开眼,看向谢无涯。
轻轻点了点头。
他懂了。
转身走向她,步伐沉稳。
经过阿古拉身边时,那人忽然抬头,声音嘶哑:“你会后悔今天没杀我。”
谢无涯脚步未停。
“我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姜绾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
风把他的披风吹起一角,扫过她的袖口。
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血腥味和药香混合的气息。
莫名安心。
“你还撑得住?”他低声问。
她点头,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其实快到极限了,但她不想让他担心。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前锋清点完周边返回。
营地四周燃起火把,照亮这片荒芜之地。
谢无涯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体温透过皮肤传来,让她打了个激灵。
“回去。”他说。
“这里不需要多待。”
她想说等等,还没读完阿古拉最后的心声。
可话到嘴边又咽下。
现在不用急了。
他已经跪下了,逃不掉。
她任由他牵着转身,往营地外走。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身后的阿古拉还在喘息,心声渐渐微弱。
“我不该信那个人的……我以为能赢……我以为……”
声音断了。
大概是放弃了。
姜绾走出营地边缘,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照亮那片废墟,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她收回目光,跟着谢无涯走向马匹。
腿软得几乎迈不动步。
他察觉到异样,立刻停下。
转身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干脆利落。
她愣住,想挣扎。
“我能走。”
“你已经在抖了。”他语气平静,“别逞强。”
她闭上嘴,靠在他怀里。
心跳声隔着衣料传来,一下一下,稳定得让人想哭。
他抱着她翻身上马,一手控缰,一手搂紧她腰。
“抓紧。”
她伸手抓住他肩甲,指尖冰凉。
马匹启动,颠簸让她脑袋一阵晕眩。
她闭上眼,耳边只剩风声和马蹄声。
谢无涯低头看了她一眼。
“撑住,回营就能休息。”
她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知道她快到极限了。
连续九天高强度使用读心术,换了谁都扛不住。
但他也知道,她不会喊停。
就像雁门关那一夜,她宁可流鼻血也要站在城楼上吹哨。
他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风沙扑面,他替她挡住大部分。
前方黑暗中,隐约可见己方营地灯火。
那是他们临时扎下的据点,再往前就是归途。
他忽然开口:“等这事结束,我带你回家。”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没睁眼。
“你说过的话,得算数。”
“我说过很多次。”他声音低沉,“你一直没答应。”
她嘴角微微翘起,很快又压下去。
“现在答应,会不会太晚?”
“只要你肯说出口。”他顿了顿,“明天就能办。”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
那里很硬,有铠甲的棱角,也有温热的体温。
他知道她在笑。
虽然看不见,但他感觉得到。
马蹄踏过沙地,发出沉闷声响。
身后那片废弃营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他抱着她一路疾驰,直到看见第一盏守夜灯。
副将在营门口迎上来,行礼通报安全。
他没下马,直接穿过营地中心。
直奔主帐而去。
帐内炉火未熄,药炉咕嘟冒着泡。
他将她放在榻上,动作小心。
她蜷着身子没动,像只累极的猫。
手指仍抓着他衣角不放。
他坐下,伸手探她额头。
有点烫,但不算高热。
“喝点水再睡。”他端来温水递到她唇边。
她勉强撑起一点,喝了两口就摇头。
“困。”
“睡吧。”他替她盖好毯子,“我在外面。”
她突然抓住他手腕。
“别走太远。”
他看着她泛青的眼底,点头。
“就在帐外。”
她松手,眼睛闭上。
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他坐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熟后才起身。
走到帐口掀帘而出。
夜风扑面,他仰头看了眼星空。
万里无云,寒星如钉。
副将走过来低声汇报:“阿古拉已押入囚车,八名随从分别看管。”
他点头。
“严加防范,明日启程返雁门关。”
“是。”
他站在帐外没动,听着里面细微的呼吸声。
良久,抬手摸了摸腰间玉佩。
那上面刻着一个“绾”字。
磨得有些发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