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孤骑归宫鸣夙怨 绝情断义请和离
书名:新世未艾 作者:文翥 本章字数:6883字 发布时间:2026-07-27

翌日午后,暖风融融,细碎春光穿过层层檐木,落得满殿斑驳光影。沈樽正处置着公务,殿外有人通报,朱内官传来口信。

 

“进来吧。”沈樽道。

 

“启禀陛下,朱内官说:公主同皇后娘娘说了怀慧太子的事儿。”

 

短短一语,却如惊雷炸响在沈樽耳畔。

 

方才尚且沉静无波的面容,瞬间褪去所有从容淡定,眉眼间的温润尽数敛去,一寸寸变得慌乱。

 

他早料到此事终有瞒不住的一日,却从未想过,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顾不得手中公务,更顾不上宫中规制,果断下令,“备马。”

 

亲卫不敢耽搁,立即领命。不过片刻,骏马备好,沈樽一身常服,只带少数护卫便策马疾驰,径直离开了森严巍峨的皇城。

 

一路风尘仆仆,马蹄踏碎沿途春光,他无暇欣赏,只一心盘算着要如何同孙艾解释自己的苦衷。

 

刚入驿站便又探马来报:“陛下,皇后娘娘车驾距此仅剩一个时辰。”

 

沈樽点点头,立在驿站廊下,春日暖风拂动他衣袍下摆,心头却无半分暖意。这一个时辰的等待,于他而言格外煎熬。

 

他时而起身踱步,时而驻足望向门外官道,步履仓促,心神不宁。往日里沉稳自持的气度,在此刻尽数消散,只剩即将面对她时的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快马传报声。

 

皇后车驾将至。

 

沈樽心口骤然一紧,心跳陡然失控。他抬手,细细理了理衣袍,抚平褶皱,扶正冠带,随后闭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万千情绪,敛去眼底所有焦灼,抬步稳步走出驿站,立在了门前官道旁。

 

暮春向晚,漫天柔暖霞光遍洒天地。远处车马缓缓行来。待车驾停稳,那道他牵挂了多年的身影,终于缓缓自车中踏出。

 

沈樽立在原地,耳畔只剩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声震耳,撞得他心口发闷。

 

孙艾一身戎装,眉眼依旧。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仿佛回到十多年前初见时。彼时她一身兵卒布衣,立于行伍之间,眉眼犀利,自带锋芒地闯进他的视野里。

 

沈樽凝望着她,脸上露出久违了的青涩。他下意识抬手理了理领口衣襟,往前迈了两步。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山呼请安。沈樽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可这份驾轻就熟的威仪,却在对上孙艾目光的瞬间,层层崩塌。愧疚缠上心头,让他连目光都不自觉地有些窘迫、迟疑。

 

孙艾注意到他鬓边夹杂的丝丝白发,和被岁月与心事刻画出的眉头皱纹,心底传来细微的刺痛。她垂下眼,敛衽一礼。

 

沈樽快步上前将她扶起,话到嘴边反复斟酌,最后才小心翼翼地道:“我来接你们回家。”

 

“好。”孙艾避开他的视线。

 

沈樽一愣。她回得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他心里发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更没有重逢时的激动和眼泪。

 

他低头纠结之际,才注意到孙艾身旁的沈初,几个月不见,她似乎又长高了些,心底的责备、无奈、愧疚、酸楚搅在一起,最后只化成一声叹息,他蹲下身,轻轻抚了抚沈初的头发,“朱福,带公主去用膳、沐浴。”

 

沈初看着父母生疏的交谈,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拉着沈樽的手,又看了看母后。

 

孙艾只柔声对她道:“去吧。”

 

孙葛、赵文虎见状,也都行礼退下。

 

方才周遭的人,把六年攒下的空白填得满满当当。现在人都散了,疏离便重新露了出来,尴尬地横在两个人中间。

 

沈樽看向孙艾,她身后是沉沉的夜色,远处官道上的柳树在月光下站成一排模糊的影子。他忽然意识到,从方才相见到现在,她始终没有往前多走一步。她就站在她下车时的位置,像是随时准备转身离开。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夜里凉,进去说话吧。”他的语气比方才在众人面前时卑微了许多。

 

孙艾看了他一眼,微微侧过身,朝驿站走去。沈樽快步跟上。

 

穿过院子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他们一前一后,影子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沈樽在门口的位置停下脚步,掩上屋门,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三娘。”他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含了一路,到此刻才终于敢唤出来。

 

他想告诉她这六年他是怎么过的。想说他翻遍了西北,每次带回的消息都是“杳无音信”。想说她失踪的头两年他日日失眠,太医开的安神汤一碗一碗灌下去,还是会在半夜惊醒,睁着眼睛挨到天明。想说车儿出殡那天他守着儿子坐了整整一夜。他想把这些积压在心里的话,统统讲给她听,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以她的见识,可以理解自己的进退两难。他更知道,这些权衡一旦说出口,便成了算计与借口。

 

他不敢开口解释,只从千言万语里,捡了最轻的一句,问道:“你可有受伤?”

 

孙艾的头微微动了一下,终是没有转过来看他,只道:“我乏了,先睡了。陛下自便。”

 

沈樽站在原地,看着她留给自己的背影,像一扇门,把自己紧紧关在外面。

 

他不想让外人揣测,为何帝后重逢的第一晚便分房而居,所以只将离床近的几盏烛火熄灭,免得那光亮扰她入眠。然后便安安静静地走到桌边,在椅上坐下。

 

当更声敲过四下,孙艾睁开了眼,静静听着沈樽平缓悠长的轻鼾,确定他已睡熟,孙艾才慢慢起身,借着微光走到门边。拉开门闩的时候,木头与铁扣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她停了一下。身后的人依旧没有动静。门开了一道缝,夜风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晃。她侧身从门缝里闪了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值夜的内廷禁卫见正房门开了,本能地上前行礼,嘴刚张开,便被孙艾抬手止住。“陛下还在休息。”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本宫出去透透气,你们不用跟来。”

 

禁卫愣了一下。虽然不合规矩,但皇后发话,谁敢不从,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躬身让开了路。

 

孙艾转身朝后院的马厩走去,她挑了一匹白驹,利落地套上辔头,翻身上马。轻夹马腹,一人一骑便消失在月色里。

 

护卫心里直犯嘀咕,却不敢问,只继续守在院门口,竖起耳朵听着正房里的动静。

 

一个时辰过去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灰蒙蒙的微光,驿馆外围的暗哨换了一班岗,那禁卫越来越不安。快步穿过院子,敲响了朱内官的房门。

 

朱福听完禁卫的禀报,脸色刷地白了,赶到正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陛下、陛下……”

 

屋里没有动静。朱福咬了咬牙,稍微提高了些嗓门:“陛下,臣有事要禀。”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沈樽略带沙哑的声音:“进来。”

 

朱福推门而入,抬眼看去,偌大屋舍空空荡荡,沈樽独自立在其间,一边寻找着什么,一边不停地揉捏着僵硬的肩颈。

 

“陛下,一个时辰前,皇后娘娘说要出去透透气,便骑马独自出去了。现仍未归。”

 

沈樽听完,霍然转身,牵动到脖子,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也顾不上许多,只急匆匆往外走,吩咐道:“备快马。朱福,你留下来,等公主醒来,与左卫大将军夫妇一同护送她回宫。朕先去追皇后。”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带着几名贴身侍卫,朝长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却说孙艾在墨色覆压的官道上,一骑孤影破风疾驰。一月的归途跋涉在她眼底凝着淡淡的疲惫。

 

马蹄踏碎晨光,卷起飞尘无数。到达明德门时,已是巳时。城门内外车马行人往来不绝。

 

孙艾摸出赵文虎给的禁军腰牌,毫无阻碍地进入长安城,穿过繁华街巷,巍峨耸立的宫城,近在眼前。

 

将至宫门,市井喧嚣渐退,周遭愈发清寂肃穆起来。孙艾缓勒缰绳,翻身下马。来到朱雀门前,出示那块刻有凤纹的玉牌,守卫大惊,再看她容貌,心中猜想这应该就是失踪多年的皇后了,他忙躬身让行,另几人已分向各处通报。

 

宫道绵长,四下寂静,唯有鞋底踏过地砖的轻响,一下一下,清晰可闻。孙艾径直走向蓬莱殿。

 

院外值守的两名内侍垂首立着,院内一派安稳闲适。今日风和日丽,殿内并无要事,众人皆是一副松弛状态,谁也未曾料到,会有人不经传召,直接闯入。

 

众人见她一身肃杀戎装,身形挺拔,完全不似深宫该有的人物。瞬间愣住。

 

两名内侍脸色骤变,又惊又惧,强压着慌乱低喝:“你是何人?竟敢擅闯蓬莱殿!”说着便要召唤侍卫。

 

太后听到殿外喧嚣,派佟嬷嬷出来查看,佟嬷嬷一见是她,仓皇转身,跌跌撞撞‌跑回殿中,声音带着颤抖的恐惧:“太后,是皇后……皇后回来了!”

 

殿内原本安宁静谧,太后神色松弛地捻着佛珠,听到这话,倏然一顿。

 

眸底的闲适淡然瞬间褪去,她微微抬眸,声线刻意维持着平稳,“慌什么?让她进来吧。”众人的紧张情绪瞬间被压下。

 

太后理鬓端坐,看到孙艾抬步入内,满是慈爱与急切地道:“皇后,这么多年,你都去哪儿了?”

 

孙艾冷眼看着她,转头对众人道:“你们都退下,本宫同太后有话要说。”

 

殿内的宫人、内侍皆是浑身一僵,个个面露惶然,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无人敢抬头直视殿中二人。

 

太后眸光微深,静静打量着眼前锋芒毕露的女子,沉默片刻,终是缓缓抬了抬手,“都退下。”

 

一声令下,众人如蒙大赦。

 

满殿宫人齐齐躬身俯首,步履轻缓又带着难掩的仓促,敛声屏息,鱼贯退出。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光景。顷刻之间,殿内归于寂然。

 

孙艾无暇跟她继续表演和睦的戏码,只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同一段白绫,放到她面前的案几上道:“挑一样。”

 

太后很快从错愕中回过神来,盯着孙艾问道:“你和皇帝可担得起弑母的罪名?”

 

“弑母?”孙艾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我不当皇后了,便没有弑母一说。”

 

太后死死盯着孙艾,像是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弧度,重新捻动佛珠,“皇后之位,你舍得?”

 

孙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太后,目光平静得已经给出了答案。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渐渐慢了,眼底的讥讽尽数褪去,她半生执掌权柄,绝境之中,怎么肯轻易束手待毙。心中一通算计后,她抛出了自己最后的筹码,“你以为舍弃后位、杀了我,就算报了仇?”太后抬眸,眼底重新浮起一丝居高临下的凉薄,带着绝地反击的狠劲:“如今陈家女儿已经怀上皇嗣。你今日若执意鱼死网破,他日这中宫尊荣,便都是陈家的了。”她缓缓开口,字字诛心,试图撬动孙艾的决绝。

 

殿内空气彻底凝滞,暖意散尽,寒意彻骨。

 

面对太后这番挑衅,孙艾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更无丝毫不甘与纠结,只淡淡开口道:“你以为自己赢了吗?”她静静看着垂死挣扎的太后,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你们陈家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如今只剩下一个孤女,困守皇宫。即便最后她生下皇子,又有何人可以倚仗?”孙艾步步逼近,盯着太后的眼睛发出最后一问:“你猜,他们母子能不能在下一轮争斗中活下来?”

 

太后整个人僵住,她方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赌局、所有用来制衡人心的筹码,瞬间沦为天大的笑话。她的心口骤然涌上一股彻骨的冰凉,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先前刻意维持的雍容沉稳轰然碎裂,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但她的骄傲,不允许她露出半分狼狈,“即便你自请退位,我却仍是当朝太后。”外面传来一阵喧嚣,太后阴鸷一笑,低声道:“就算我们陈家输了,我也会拉上整个孙家陪葬。”

 

这时殿门猛地被人推开,沈樽疾步而入。太后见沈樽赶到,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时机,到了。

 

她不再理会近在咫尺的孙艾,也无视沈樽焦急的神色,将孙艾给的药水仰头灌入口中。

 

沈樽吓得魂飞魄散,大步上前:“太后!切莫冲动!”

 

太后侧眸看向孙艾,眼神冰冷又戏谑,像是在看一个棋差一招的输家。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声量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听清,“皇后逼我服毒。皇儿,你身为一国之君,当严守孝道,以正国法。”

 

沈樽转身对已经围拢在院中的宫人厉声道:“所有人退至三丈之外,不许喧哗,不许靠近!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入殿!”

 

然后他转头看向孙艾,眼底翻涌着万千心绪,怒火,不解,疼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你千里迢迢赶回来,就只为了报仇吗?”他语气里是再也压不住的慌乱。

 

孙艾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冷淡无波地反问道:“你火急火燎赶来,是怕我杀了她吗?”孙艾看着沈樽的失态与慌张,已然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她不再理会沈樽,侧身看向神色未定的太后,嗤笑道:“你方才喝下的是苦荼,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的。”

 

此言一出,沈樽长长呼出一口气,他再看向孙艾时,那份不依不饶的执念,又让他感到满心无力。他下意识想开口劝解,可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孙艾再度看向他,已是斩断牵挂的决然,“我们和离吧。”

 

沈樽如遭重击,定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孙艾似乎并没打算等他的答复。话语言尽,她不再多看他一眼,径直朝着殿门走去。

 

脚步声踏过青石地面,一下下清晰传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樽的心上,踩得他浑身惊颤。他猛地回过神,下意识抬手想要拉住她,指尖堪堪抬起,便颓然垂落。

 

她跨过殿门的瞬间,身影被门外明晃晃的日光吞没。沈樽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心底被连根拔走了,空落落的,闷闷地疼。他想追,脚下却像生了根。就那样站着,任由她走出自己的视线,任由二人之间的情分,随她的背影一同消失。

 

走出蓬莱殿的时候,孙艾看见宫门外立着一个人,藕粉色宫装,发间簪着赤金衔珠步摇。她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小腹,那隆起的弧度被衣裳遮得并不分明,却依然能看出已有五六个月的身孕。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娥,小心翼翼地簇拥着她。

 

陈娴显然是一路着急赶来。她额上沁着细密的薄汗,气息还未喘匀,发间步摇轻轻晃荡。她站在阶下,仰头望着从院里走出来的孙艾,欲言又止。

 

孙艾的脚步一滞。她认出了那张脸。

 

七公主的伴读,那时候沈珍最爱往她的含象殿跑,而陈娴便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从不插话,偶尔对上孙艾的目光,也怯怯地低下头去。

 

陈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敛衽行礼,声音有些不稳:“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免礼。”言罢,孙艾重新迈开了脚步,与她擦肩而过。

 

陈娴愣在原地,转头去看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悠长宫道延伸向四方,地面被日光晒得温热,两侧宫墙高耸,隔绝了喧嚣。孙艾独自走了许久,原本大步流星渐渐放缓,最终彻底停下。她抬眼望向远处错落的殿宇,那是昔日居住的含象殿方向。一晃竟是六年光阴。当年她离京远赴边关,走得决绝,如今再踏回这座皇宫,物是人非的怅然悄然漫上心头。她心中暗自思忖,岁月流转,那座曾属于自己的殿宇,是否早已换了主人。脚下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绊,立在十字宫道中央,前路四通八达,她却忽然茫然起来,不知该走向何方。怔立片刻,一缕微弱的念想悄然浮起。只是不知此时的东宫,是否还保留着车儿的痕迹。

 

拿定主意,她收去眼底的茫然,压下翻涌的悲恸,转身朝东宫走去。

 

庭中草木被修剪得整齐妥帖,廊下一尘不染,全然没有经年空置的荒芜萧瑟。孙艾缓步踏入,目光所及皆是熟悉的模样。桌椅、摆件、帐幔、床榻,尽数是旧时的陈设。

 

她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一室残存的旧梦。慢慢在床边坐下,床榻柔软,被褥平整。她垂着眼,指尖温柔摩挲着,周身褪去了所有对峙时的冰冷强势,只剩无尽的怅然与悲凉。

 

她以为自己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心中不会再有波澜。可直到坐在这里,触摸着属于沈瑁的痕迹,心底最坚硬的铠甲轰然碎裂,积压多年的酸涩与悲痛,汹涌而上,堵得她喉头发紧。

 

她的车儿,永远停留在了最乖巧、最鲜活的年纪。他还没来得及长大,没来得及与自己团圆,便匆匆落幕。

 

殿内静得可怕,只剩窗外微风穿叶的轻响。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自孙艾决然离去,沈樽僵在蓬莱殿中良久,才从“和离”二字的重击里挣脱回神。心底的慌乱、惶恐、不甘层层翻涌,他顾不上殿内惊魂未定的太后,也无暇安抚陪伴陈娴,只命宫人将她小心送回静惠院中安心休养,就追着孙艾而来。

 

沈樽立在寝殿门外,看着坐在床沿的孙艾,不敢再往前半步。

 

孙艾抬起头,撞上沈樽神色复杂的眉眼。回忆里的温柔慢慢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疏离,“和离还是废后,你来定。”

 

这份冷漠,比哭闹、怒斥,更让沈樽心口发慌。他喉结重重滚动,嗓音带着难掩的沙哑,小心翼翼地望着她,问道:“十余载相濡以沫都是假的吗?”

 

孙艾根本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只自顾自地问道:“是谁害死的车儿,你知道吧?”

 

沈樽被她问得语塞,愣了一下,忙岔开话题柔声道:“我们还有元儿。以后也能再有孩子。”

 

孙艾没有理会他,只继续道:“车儿的仇,你不方便出手,我就自己来。”

 

沈樽看着她决绝的神色,愈加慌张,“元儿怎么办?你也不要她了?”

 

“元儿跟我走。”

 

“不行。元儿也是我的骨肉。”沈樽上前一步。

 

孙艾慢慢站起身,看着他,“骨肉?”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骨肉能比你的皇位重要吗?”

 

沈樽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孙艾静静望着他窘迫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快意,只剩一片荒芜。她早已料到他的答案,权力和亲情,从一开始就是他无法端平的两碗水。只可惜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付出了太沉重的代价。

 

孙艾垂眸抬步,准备去往永乐殿等候沈初归来。经过殿门时,她微微侧身,两人衣袖堪堪擦过,转瞬分离。

 

这一次沈樽不再犹豫,他一把抓住孙艾的手腕,眼中满是仓皇,甚至带着放下所有身段的卑微恳求,“你恨我、怨我,怎样都可以,但我不会与你和离,更不会让你带着元儿离宫。”

 

孙艾抬起头,看着他,这个素来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竟像个无措的孩子。她的心险些动摇。

 

沈樽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悲悯、不忍,却唯独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孙艾腕上稍稍用力一沉,挣开了他的桎梏,大步流星离开。

 

沈樽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眼中的温度一点一点地褪去,他彻底意识到:她是认真的。她真的要走,要离开他,要带着他们的女儿一起离开。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一寸一寸地割着他的心。他眼中所有恳求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威压。他不再试图软玉相求,反而将脊背挺直,下颌微收,沉声道:“皇后!”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寒意。

 

孙艾停住脚步,回看向他。他就站在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看着自己。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到无法分辨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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