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缝隙之中,并非实质的光,而是某种粘稠如活物的黑暗。
紧接着,那双巨大的复眼虚影,开始缓缓“流淌”下来。
并非实体下降,更像是无数墨色的、拥有自我意识的菌丝,从那“门户”缝隙中渗出,凌空交织、编织,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的“头部”,正是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由无数细密复眼聚合而成的诡异存在。
没有嘴巴,但一个声音,却直接在整个地底骨海的上空“响起”。
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像千万根细针,直接扎进陆离的耳膜与神魂深处。
是无数个声音的叠加:男人苍老的低语、女人尖利的嗤笑、孩童懵懂的呢喃、老人垂暮的叹息……这些声音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充满疯狂与非人感的“和声”。
“伤成这样……灵力枯竭……连神魂都几乎溃散……却能在‘万骨归流祭坛’上,硬生生挺过来,甚至借力反哺……”那复眼虚影——不,应该说是千面罗刹以孢子和此地无处不在的妖力残念凝结的意志投影——微微偏了偏“头”,更多的复眼转向陆离,冰冷的“注视”几乎要将他洞穿,“……真是个完美的容器。不,是完美的祭品。”
“祭品?”陆离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
他缓缓直起还有些酸软的腰背,左手依旧紧紧按在胸口——那里,磐石核心离体后留下的创口已被一层微光覆盖,但核心本体正在他掌心,散发着沉稳的温热与脉动。
他右手五指张开,刚刚丢在一旁的那把毒牙的锯齿刀,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嗖”地一声飞回他掌中。
刀柄冰冷粗糙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他抬眼,看向那黑暗中的人形虚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冷笑:“可惜,老子对给人当祭品,一点兴趣都没有。”
“兴趣?”那千万重叠加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玩味,“这由不得你,白泽的余烬。此地乃‘归墟’碎片,万妖葬骨之所,亦是吾之‘温床’。你身上流淌的妖帝之血,你手中那块蕴含‘山岳本源’的石头,甚至你神魂里那幅沉寂的图卷……都是上好的资粮,能助吾更快地‘孵化’。”
随着她的话语,周遭弥漫的、带着浓烈腐朽和暗紫色的妖力气流,骤然变得“活跃”起来。
它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蚂蟥,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涌来,试图缠绕上陆离的四肢百骸。
那气流中,甚至浮现出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幽光的孢子,发出满足般的细微嘶鸣,散发出一种甜腻到令人头晕目眩的诱惑气息。
仿佛只要陆离放弃抵抗,敞开心神,便能立刻获得难以想象的力量,伤势痊愈,甚至突破当前瓶颈。
“啧,套路太老了。”陆离嗤笑一声,眼神却愈发锐利。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他周身自然流转出一股沉凝、厚重、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冷冽气息。
那是刚刚由磐石核心反哺、融入他血肉与神魂的土系能量,虽然量不大,却品质极高,带着山岳般的纯粹与稳固。
“嗤——!”
那些靠近他周身三尺范围的暗紫色妖力气流和幽光孢子,仿佛撞上了一堵烧红的铁墙,瞬间发出冰雪消融般的声响,迅速变得枯萎、黯淡、失去活性,纷纷扬扬地化作灰烬飘落。
陆离单手提刀,刀尖斜指地面,另一只手紧握着温热搏动的磐石核心,目光如冰,扫视着周围翻涌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黑暗。
他的感知虽然被压制,但源自妖帝血脉和磐石核心的本能让他的触觉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感觉”到,这骨山之下,这弥漫的妖气深处,隐藏着无数细微的、充满恶意的“脉动”。
“这里,不只是避难所,”陆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那混乱的低语,“你把它当成了你的巢穴,你的……孵化场。用这些上古妖兽的残骸,用这地底积郁的怨气和死气,滋养你自己,或者你背后的东西。”
那复眼虚影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他。
无数复眼表面,流转过一丝难以理解的幽光。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轻响。
岩壁上,一直沉默观望的老瘸,松开了嵌入岩缝的分水刺。
他手脚并用,极其熟练地从五六丈高的岩壁上滑落下来,落地时一个踉跄,却稳稳站住。
他没有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罗刹虚影,三角眼快速地在陆离和祭坛之间扫了一圈,尤其是陆离手中那把锯齿刀和依旧紧握的磐石核心。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陆离意料的动作——“噗通”一声,这个狡猾谨慎的老拾荒者,直接双膝一软,跪在了陆离身后三步远的骨晶地面上。
“陆……陆小哥,”老瘸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谄媚,头垂得很低,“老瘸子我……我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冒犯,也是被毒牙那厮逼迫!如今毒牙已遭报应,您……您才是真龙!老瘸子别的本事没有,但这瘴雾林地下的路,还算熟……”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从自己那件破烂油腻的皮甲内衬里,摸索出一个用某种防水兽皮紧紧包裹的小卷。
“这是……这是老瘸子我这些年,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偷偷描画下来的,关于这地底裂隙附近,最详细的一份地图!”老瘸双手捧着兽皮卷,高高举过头顶,身体伏得更低,“尤其是……尤其是裂隙深处,往东再走百里,有一处被雷火常年劈打的绝地边缘!那里……那里传说通往‘雷泽’外围!您,您看看,也许……有用?”
雷泽!
陆离心中一动。
十大上古秘境之一,雷兽聚集之地,传说中蕴含先天雷霆本源,也是《山海万妖图》明确记载的、需要前往收服强大妖兽的重要地点之一。
他正愁如何在这陌生的地底寻找方向,老瘸这份地图,可谓雪中送炭——哪怕其中必然有保留甚至陷阱,但“雷泽”这个信息本身,就价值不菲。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目光冰冷地看着老瘸:“为什么?”
老瘸身子一颤,连忙道:“识时务!老瘸子我只想活着!您……您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跟着毒牙那没眼力的短命鬼,不如……不如跟着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地图,算是老瘸子的投名状!”
陆离沉默了两秒,左手依旧按着磐石核心,右手持刀,上前一步,用刀尖挑起了那份兽皮卷。
入手粗糙,但绘制得确实颇为精细,各种符号和标注密密麻麻。
他快速扫了一眼,大致方位与磐石核心隐约的感应相符,且标注出了多处危险区域和可能存在的资源点。
就在他注意力被地图吸引的刹那——
“咯……咯咯咯……”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骨头摩擦又混合着血肉撕裂的怪响,从不远处传来。
陆离猛地抬头,刀尖一转。
只见那根刺穿了毒牙大腿、将他钉在骨面上的巨大肋骨,此刻正在剧烈震颤。
而被钉住的毒牙,那原本已经气息奄奄、独眼黯淡的躯体,此刻却以一种违反人体结构的方式,扭动起来!
他完好的左手,五指不自然地扭曲、拉长,指甲变得漆黑尖锐,猛地插入自己腹部的伤口,然后……狠狠一撕!
“噗嗤——!”
没有惨叫。
毒牙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上,肌肉诡异地震颤着,嘴角咧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流出的不再是血,而是一种粘稠的、散发着腥甜恶臭的暗绿色液体。
他的身体像是被吹气般鼓胀起来,皮肤寸寸裂开,却没有鲜血涌出,而是从裂缝中钻出无数扭动着的、灰白色的、顶端带着吸盘的触须!
那些触须疯狂生长,缠绕住那根钉住他的肋骨,竟然将它一寸寸地从自己体内“挤”了出来,伤口处立刻被涌出的触须填满、连接。
短短几个呼吸间,毒牙的“尸体”已经完全变了形。
它膨胀成一个近两米高的、由无数触须、残破骨骼和扭曲血肉构成的可怖肉团,原先的头颅嵌在肉团上方,独眼彻底化为一片浑浊的惨绿,死死“盯”着陆离。
肉团下方,更多粗壮的触须延伸出来,支撑起这个怪物的“身体”。
“完美的……祭品……总是需要……一点……‘加工’……”那千万重的低语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满意的意味,“去吧……我可怜的玩具……取悦我……或者……被取悦。”
“吼——!!!”
异化的毒牙——或者说,那团蠕动的怪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仿佛无数野兽咆哮混合的巨响,所有触须猛地绷直,整个肉团如同炮弹般,裹挟着浓烈的血腥、腐败和妖异气息,朝着陆离疯狂扑来!
速度之快,在骨晶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老瘸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旁边躲去。
陆离看着那扑来的狰狞怪物,眼中最后一丝因地图而起的思绪也冷了下去。
他松开了拿着地图的左手,兽皮卷落在脚边。
双手同时握住了锯齿刀的刀柄。
体内,刚刚恢复不多的能量奔涌起来
不能拖!
就在怪物冲到他面前三丈,无数触须如同毒蟒般扬起、即将攒射而下的瞬间——
陆离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猛踏一步,脚下骨晶“咔嚓”碎裂!
双手举刀过头顶,体内那股沉稳厚重的土系能量,混杂着被压迫到极致后轰然爆发的、源自白泽血脉的冰冷锐意,毫无保留地注入刀身!
“给老子——碎!”
他咆哮声中,双臂肌肉贲张,尤其是右臂之上,皮肤下方骤然浮现出一道清晰的、闪烁着淡金色微光的图腾虚影!
那图腾线条古朴苍劲,隐约勾勒出一尊威严、仁厚却又洞察万物的神兽轮廓——白泽!
图腾一闪而逝,但赋予这一刀的力量,却截然不同!
刀锋斩落的轨迹上,空气被压缩、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混合着土黄色厚重与淡金色锋锐的刀芒,脱刃而出!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意志的爆发!
“噗——!!!”
刀芒及体,那无数攒刺而来的触须,如同脆弱的朽木,被轻易斩断、绞碎!
紧接着,刀芒势如破竹,狠狠劈入了那团扭曲肉球的核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
“轰隆!!!”
并非爆炸,而是内敛到极致的震荡!
以刀芒劈入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土黄色波纹猛地扩散开来!
波纹所过之处,异化毒牙的肉身,从内部开始崩解!
那些蠕动的触须、扭曲的骨骼、粘稠的血肉,乃至嵌在上面那颗惨绿的独眼,都在这股沉重、稳固、仿佛蕴含大地法则的震荡力量下,迅速失去所有活性与结构,化作最细微的、灰黑色的齑粉!
噗噗噗……
齑粉如烟般扬起,又被残余的震荡波吹散。
前后不过一息。
刚才还狰狞恐怖、充满压迫感的怪物,已经彻底消失,原地只留下一片迅速黯淡下去的污渍,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焦糊味与土腥气。
陆离保持着挥刀下劈的姿势,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一击几乎抽干了他刚刚恢复的大半能量,右臂的白泽图腾隐没后,传来阵阵酸麻。
但他赢了,赢得干净利落。
然而,胜利的轻松感并未升起。他眉头反而微微蹙起。
挥刀的瞬间,他试图沟通神魂深处的《山海万妖图》,调动一丝其中的力量来加持,或者至少感知一下这异化怪物的弱点。
但那幅与他绑定的传承至宝,依旧如同最深沉的古井,波澜不惊,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深度沉寂。
不仅仅是能量枯竭那么简单,更像是某种更深层次的“隔绝”或“封锁”。
他身体内部,果然还有更隐秘、更棘手的问题未曾解决。
“啧……真是……粗暴啊……”那千万重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复眼构成的虚影,开始变得透明、飘忽,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黑暗中,“白泽的爪牙……果然还是这么让人……不愉快。”
“不过……你拒绝了‘馈赠’,也展现了力量……那么,按照这古老之地的规则……你暂时拥有了在此‘停留’的资格……”
复眼虚影彻底淡去,只剩下那疯狂的低语声在空气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我在‘雷泽’的尽头……等你……希望下次见面……你能‘成熟’一些……我的……祭品……”
声音彻底消失。
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冰冷、疯狂、充满诱惑与恶意的意志压力,也随之骤然一空。
只剩下地底骨海固有的死寂、沉重和淡淡的腐朽气息。
陆离缓缓收刀,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兽皮地图,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危机暂时解除。
拾荒者的追杀(至少是明面上的)随着毒牙的彻底死亡而告终。
得到了可能通往雷泽的地图。
见识了千面罗刹的一丝手段和态度。
他看了一眼老瘸,那老头正趴在地上,似乎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身体微微发抖。
陆离没再理会他,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手中那份粗糙的兽皮地图。
他仔细摩挲着兽皮的质感,翻来覆去地检查。
突然,他的指尖在地图背面,一个原本被污渍和磨损掩盖的角落,触碰到了一处不同寻常的凹凸痕迹。
他用指腹用力擦拭了几下。
污渍褪去,一个暗红色的、仿佛用某种特殊颜料印上去的标记,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由无数交错线条和诡异符号构成的徽记。
中心是一个破碎的环形,环形内外,勾勒着刀剑、旌旗、破碎山河与仰天咆哮的万兽虚影……所有元素都纠缠在一起,透着一股惨烈、狂暴、终结一切的气息。
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标记……他见过!
就在《山海万妖图》某处隐晦的角落,在关于上古那场几乎让万族凋零的浩劫的模糊记载旁,有着类似的描绘。
更重要的是,在归墟觉醒时,一些源自白泽血脉的、破碎的记忆画面中,也曾惊鸿一瞥!
万族战场!
仙界为了收割各界资源、维系统治而刻意推动的、周期性的、席卷诸天万界的残酷战争的……开启印记!
老瘸的地图背面,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是巧合?
是老瘸无意中拓印下的?
还是……这根本就是千面罗刹,或者她背后的存在,通过老瘸的手,“送”到他面前的?
一股比之前面对毒牙和罗刹虚影时更加深沉的寒意,悄然爬上陆离的脊背。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份指向“希望”(雷泽)的地图,背面却印着指向“绝望”(万族战场)的标记。
仿佛一个无声的宣告。
他从未逃出过棋局。
瘴雾林的追杀,地底的凶险,或许都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棋盘,从来都是这浩瀚山海,这被仙界阴影笼罩的天地。
而他,身负白泽传承与山海图,早已是这棋盘上,一枚身不由己、却也可能搅动风云的棋子。
陆离缓缓将地图收起,没有再看老瘸。
他转过身,面朝骨海深处那片最浓重的黑暗,也是磐石核心依旧隐隐有所感应的方向。
然后,他抬起手中的锯齿刀,用刀尖,虚虚地指向那无尽的黑暗。
刀锋冷冽,映照着他此刻毫无波澜、唯有深寒的眼眸。
“游戏,”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死寂的骨海中,“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