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终于亮起来了。
但那光芒照不进我眼底,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团团冰冷的、蠕动的光斑。
西泠老街的石板路被暮色浸成了铁灰色,空气里飘着餐馆的油烟味,混着垃圾桶边隐约的酸腐气,还有另一种更刺鼻的——消毒水。
很淡,却顽固地钻进鼻腔,像一条冰冷的蛇。
我的店到了。
“鑫源古董”四个鎏金招牌字,被两道刺目的白生生的长封条斜斜地交叉钉死。
封条是硬质的专用纸,上面的毛笔字墨迹还没干透,在街灯下泛着油腻的光。
落款:天算控股集团。
天算。
地宫里那个女人的公司。她的手,竟然伸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封条贴得很粗暴。
右侧那道的边缘翘起了毛刺,几片细微的、新鲜的木屑沾在胶上,颜色比老旧的门板浅得多。
不是风化的自然脱落,是硬撬过,又勉强糊回去的痕迹。
有人,在我们被困地下的时候,试图闯进去,或者……已经进去过了。
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撞上来,我眼前发黑,赶紧伸手扶住门框。
指尖触到冰凉的、带着细微凸起纹路的老木头,是熟悉的触感。
后背那片阴寒像活了过来,顺着脊椎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下的红纹开始发烫。
不是地宫里那种温热的脉动,是烙铁压上皮肉的、尖锐的灼痛。
“操,封条?白爷那帮狗日的……”王胖子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看就要伸手去扯。
“别动。”解雨寒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挡在王胖子身前,没看封条,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道两头渐浓的阴影。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街对面的茶馆已经打烊,黑洞洞的橱窗后,似乎有微光一闪。
左侧巷口堆着几个空啤酒箱,阴影的轮廓有些僵硬,不像自然堆积。
空气里那股消毒水味,似乎更浓了点,从门缝底下丝丝缕缕渗出来。
就在这时,高跟鞋敲击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清晰,规律,不疾不徐。
一个穿着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职业套装的女人,从斜对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金丝眼镜反射着街灯的冷光,遮住了她大半眼神。
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是沈曼,白爷的秘书。
她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吴老板,恭喜脱困。”她站定在三步外,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但恐怕,地面上的麻烦,比地底下更现实。”
她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转向我。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和红手印。
“令叔吴守义,十年前将名下所有不动产,包括这间店铺,抵押给白爷的私人借贷公司。宽限期,上个月已经届满。”
她手腕一翻,纸页背面,一个鲜红的、印有“债务已转让至天算控股集团”的印章,刺痛了我的眼睛。
“按照协议,债权人有权处置抵押物。”沈曼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包括,清场。”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街道两头几乎同时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左侧巷口的啤酒箱后,右侧茶馆的暗处,各走出两个穿着黑色夹克、身材敦实的汉子。
他们动作统一,沉默地向前几步,刚好封住了街道前后所有可能的退路。
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像生锈的铁钉,牢牢钉在我们身上。
王胖子低骂一声,肌肉绷紧。解雨寒的手,轻轻搭在了腰侧。
我没看沈曼,也没看那几个壮汉。
后颈的灼痛在这一刻猛地加剧,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进来。
视野边缘泛起暗紫色的斑块,随即,一种尖锐到近乎撕裂的“清晰感”蛮横地占据了所有感官。
超感视觉。
长生印的副作用,也是它偶尔赐予的、代价高昂的“礼物”。
我闭上眼。
黑暗降临的瞬间,店铺门框的细节却在脑海里炸开。
那些熟悉的、被岁月和无数双手摩挲得光滑温润的铜铆钉,每一颗的位置、形状、甚至细微的锈蚀痕迹,都纤毫毕现。
我抬起手,指尖颤抖着,碰到了左侧第三颗铜钉。
冰凉,坚硬。
但触感传导回来的信息,远不止于此。
声音。
极其微弱的、被刻意压抑的呼吸声,三长一短,来自门板后大约三米处的左侧。
心跳,沉而缓,是受过训练的节奏。
金属部件的轻微摩擦,不是枪机,更像是……某种枪械的保险栓,被极小心地拨开。
还有气味。
消毒水掩盖下,极淡的乙醚甜腥味,混着汗液和皮革的气息。
三个人。
就在门后暗格附近,呈扇形埋伏。
手中的武器,大概率是装有麻醉弹的发射器。
他们知道我们可能会回来,更知道我的状态不好,准备一击制伏。
“胖子。”我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厉害,“左边垃圾桶,烟雾弹。”
王胖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手伸进他那件破烂外套的内袋,摸出一个墨绿色的小圆筒——这是他从地宫某个守卫身上顺来的,没想到还留着。
他佯装愤怒地骂着脏话,身体却猛地向左侧一扑,动作夸张地将烟雾弹狠狠砸向街边那个半满的铁皮垃圾桶!
“嗤——!”
浓密刺鼻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爆开,疯狂涌动,迅速吞噬了店门前的光线和视野。
“抓住他们!”沈曼冷静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尖锐的波动。
黑衣壮汉们动了,冲进烟雾。
就在烟雾腾起的刹那,我凭着脑海里那张无比清晰的“地图”,猛地向前一扑,不是冲向门口,而是狠狠踹向门板右侧下方、一块颜色略深的旧墙砖!
“哐!”
砖块向内凹陷、脱落,露出一个仅容手臂伸入的黑洞。
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涌出。
我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将一直紧攥在掌心的那块天算钥匙——它此刻正微微发烫——塞进了墙洞深处一个粗糙的凹槽里。
齿轮转动的声音!
不是电力驱动,是纯机械的、古老而熟悉的机括咬合声,嘎吱,嘎吱……那是二叔在老屋地下暗藏的防御机关,断电多年,几乎被我遗忘。
它需要特定的信物,和一点外力的震动来激活。
墙体内传来一连串紧密的“咔哒”声,像是无数弩机上弦。
下一秒——
“咻咻咻咻——!”
密集的、短促的破空尖啸,从门板各个不起眼的缝隙里爆射而出!
不是现代弩箭,更像是淬了毒的吹针或细弩,覆盖了门后暗格到玄关的整片区域。
“呃啊!”
“小心——!”
压抑的闷哼和短促的惊呼,从门后传来,紧接着是人体倒地和撞到货架的杂乱声响。
乙醚的甜腥味里,混入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
烟雾被门内突然涌出的气流搅动。
解雨寒动了。
她像没有重量的影子,从我身边掠过,甚至没带动一丝烟雾。
烟雾翻涌的缝隙里,只看见她足尖在台阶上一点,人已如鬼魅般切入店内昏暗的光线。
两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短促,利落。
“砰!砰!”
刚冲到门口试图支援的两名黑衣壮汉,如同被卡车撞中,一个向后翻滚下台阶,另一个直接撞在对面店铺的卷帘门上,发出巨响,软软滑落,没了声息。
沈曼的惊呼被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我没有丝毫停顿,借着解雨寒制造的这刹那空隙,矮身从那个豁开的墙洞,钻进了熟悉的、混合着灰尘、旧木和淡淡霉味的店铺空气里。
店内很暗,窗外霓虹的光透过封条的缝隙,在地板上割出几道惨白的光痕。
货架倾倒了一些,一些廉价的仿古瓷碎在地上,但核心的几个博古架还立着,只是上面空了大半。
二叔留下的警戒阵法……那些嵌在地板和墙壁接缝处的、不起眼的青铜片和朱砂线,不见了。
被粗暴地凿除、刮掉了,只留下丑陋的疤痕。
空气中的消毒水味源头在这里,浓得呛人,掩盖了其他所有气味。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正对门口、那个厚重的花梨木柜台。
那是我从小趴着写作业,后来用来计算流水的地方。
柜台上层玻璃已经碎裂,下层暗格虚掩着。
我踉跄着走过去,指尖发颤地拉开暗格。
里面,空空如也。
那瓶用犀角杯盛着的、能暂时压制红纹反噬的续命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柜底深色木板上,用某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画出的一个图案。
线条歪扭,手法狂乱,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熟悉感。
一张笑脸。
没有眼睛,只有两条向上弯的、咧到耳根的弧线。
嘴角咧开的缝隙里,点了几滴飞溅状的红点,像刚刚撕裂的伤口。
地宫“哑巴村”里,那些扎纸匠作品脸上,诡异的笑。
也是二叔在石龙脑最后时刻,用眼神传递给我的、混杂着警告与诀别的……那抹笑。
它被画在这里。
用血。
我的视线开始晃动,模糊,柜台的木纹和那张血脸扭曲、旋转起来。
后背的灼痛和骨髓里的阴寒里应外合,疯狂撕扯着我的神经。
店外,烟雾正在变淡,更多的脚步声和呼喝传来。
柜台上,那张用鲜血画成的笑脸,在渐弱的霓虹反光里,静静地对着我咧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