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兽林的最深处有一片被弟子们私下称为“死亡区”的禁地。
说“禁地”其实不准确——宗门并没有明文禁止弟子进入。只是因为这片区域栖息着至少三头筑基境妖兽,而外门弟子中最强的也就引气境圆满。筑基境对引气境来说是降维打击,进去就是送死。久而久之,没有人再靠近这片区域。
林北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走到了死亡区的边界。
准确地说——他是沿着自己第一次进灵兽林时被影鼠咬死的路线,反向推导出了整个灵兽林的妖兽分布热力图。然后在边界处站了大约三十息,做了一件许青莲如果在场一定会记录下来的事情。
他拿出炭笔,在左手手背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
表格有三列:死亡次数、死因、获得的信息。目前三列都是空的,只有表头孤零零地写在手背上,像一份还没填数据的测试报告。
“好了。”他把炭笔收起来,“开始工作。”
然后他跨过了那道无形边界。
筑基境妖兽的灵压和引气境完全不同。引气境妖兽的气息最多让你觉得空气变重了一点;筑基境妖兽的气息会让你感觉自己站在一辆正在加速的卡车前面——你还没看到车,但你已经知道如果被撞上,你连骨头都不会剩。
林北感觉到了。那股灵压从密林深处涌过来,像一张看不到的蛛网,粘在他的皮肤上。他每往前走一步,手上的汗毛就立得更直。
“筑基初期的灵压范围大约是半径五十丈。”他在脑子里调出了在藏经阁翻阅的资料,“在灵压范围内,筑基妖兽可以感知到我体内灵气的流动。所以——藏不住。”
他的策略和面对影鼠时一模一样:不藏。直接暴露。
他抬起右手,把灵气注入铁剑。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在筑基妖兽的感知中,这就像在安静的图书馆里突然按下了汽车喇叭。
三息之后,它来了。
从密林的阴影中走出来的妖兽大约有一丈高,外形像一头放大了三倍的熊,但身上没有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黑色的岩石状皮肤。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会裂出几道细纹。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像两颗正在燃烧的煤球。
“岩甲暴熊。筑基境初期。防御型妖兽。”林北开始背资料,“岩石皮肤可以抵御引气境级别的所有物理攻击。弱点在腹部和眼睛。攻击模式——拍击加冲撞。冲撞速度大约是正常人身法的三倍。被撞到基本等于出局。”
岩甲暴熊发出了一声低吼。
那声低吼产生的冲击波直接把林北往后推了两步。他稳住身形,右脚蹬地,侧身横移——按照对付韩松时的战术,先做防御动作,观察对手的起手式。
然后他看到了一只熊掌朝他拍过来。
熊掌本身速度并不快——至少在筑基境的层面上不算快。但熊掌下落的同时,一股土黄色的灵压从天而降,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把他的身体按在了原地。
“灵压锁定——筑基境的基础技能——用灵压压制低境界修士的行动——”
他没能躲开。
熊掌拍在他胸口上。林北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干树枝。他的身体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树,重重砸在地上。
(第一招就中了——)他在剧痛中想,(灵压锁定的范围和威力——需要数据——)
眼前一黑。
然后他睁开了眼。
存档点——灵兽林边界。
林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炭笔画的表格还在——刚才的一次死亡没有留下任何物理痕迹。但他脑子里的表格已经被更新了。
他在“死亡次数”那一列画了一个“一”。然后在“死因”下面写了两个字——“拍击”。在“获得的信息”下面密密麻麻地写了一行:灵压锁定范围——以岩甲暴熊为中心半径约三丈。锁定效果:引气境后期全身动作延迟约零点三息。拍击从抬手到落下的时间:零点八息。冲撞未触发。
“灵压锁定的力度取决于境界差。”他用炭笔在手背上继续写,“我现在是引气境后期,被筑基初期锁定会有零点三息的延迟。如果我的境界提升到引气境圆满——估计延迟能降到零点一息。够用了。”
他深吸一口气,第二次跨过了边界。
这次岩甲暴熊冲过来的速度明显比上次快——可能是因为它已经记住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入侵者的气味。但林北不闪不避,直接在灵压锁定降临的瞬间蹲了下去。
灵压锁定是从上往下的——像一只手把人按在原地。但如果你提前蹲下,锁定范围的计算中心会从你的胸口偏移到你的头部。而熊掌的拍击轨迹是以胸口为目标的。
熊掌擦着他的头顶扫过——带起的风压削掉了他头顶几根头发。
“躲开了——信息验证通过。”林北在蹲姿下借力前冲,铁剑从下往上刺出。目标是——腹部。岩石皮肤的覆盖范围不包括腹部。那里是岩甲暴熊全身上下唯一的柔软区域。
铁剑刺入半寸。
岩甲暴熊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剧痛让它彻底狂暴了——它的身体蜷成球形,然后像一颗陨石一样朝着林北撞过来。
冲撞。岩甲暴熊的最强攻击。
林北在第一轮就计算过冲撞的理论速度——三倍正常身法。也就是说,在他零点三息的灵压延迟下,他不可能躲开这一撞。
他没有试图躲。
在暴熊撞上他之前的一瞬间,他做了一件事:把铁剑竖在身前,剑尖朝前。不是要格挡——引气境的剑格挡不住筑基妖兽的冲撞。他是要让剑尖在撞击的瞬间刺入暴熊的肩部关节——那个位置是岩石皮肤的缝隙。
撞击。
林北听到了一声比他预想中更响的骨头碎裂声——可能不只是他自己的。他的身体飞了出去,撞断了好几棵树,最终砸在一块巨石上。眼前的画面开始变模糊。
但在画面彻底变黑之前,他看到岩甲暴熊的左前腿拖着地——他刚才那一剑刺进了肩关节,废掉了它一条腿。
(第二次死亡——获取信息:冲撞无法完全闪避。但是可以用换伤策略削减妖兽战斗力。一条腿的速度优势——约降低冲撞速度百分之四十——)
第二枚存档点——灵兽林边界。
林北在手背上的表格里填入了第三行数据。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只有程序员在解完一个困难的 bug 之后才会出现的光芒——兴奋、疲惫、还有一丝癫狂。
“两次死亡。第一条命测出了灵压锁定的范围和延迟。第二条命验证了换伤策略的可行性。”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第三条命——拿下。”
第三次踏入死亡区的时候,林北的步伐和前两次明显不同。不再是试探性的谨慎步法,而是每一步都踩在前两次用死亡标定的最优路径上。
岩甲暴熊出现。灵压锁定降临。林北提前蹲下——拍击落空。前冲——铁剑刺入腹部——半寸。暴熊狂暴——蜷身冲撞。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原地等撞。
在暴熊蜷身的瞬间——那个零点三息的蓄力空档——林北往右侧横移了两步,然后往左前方斜插一步。这一步的路线是他用鲜血计算出来的:暴熊冲撞的起始方向总是向左偏——因为它的右前腿力量比左前腿大。往右闪意味着你刚好撞进它的冲撞路径里。往左前方斜插才能从它的侧面切过去。
巨大的暴熊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像一辆失控的卡车差之毫厘地擦过自行车。
然后林北转身,铁剑出手。
目标不是腹部——暴熊的腹部只在他正面面对时暴露。侧面攻击的最佳目标是后腿关节。铁剑以四十五度角切入暴熊右后腿的膝关节——那不是致命伤,但足够让这头两吨重的巨兽失去平衡。
暴熊轰然倒地。
林北没有停。他踩着暴熊的背脊跳上去,铁剑对准了它后颈第三个骨节——那是岩甲暴熊岩石皮肤覆盖最薄的位置,也是它的中枢神经最接近体表的位置。这个位置在《妖兽图鉴》里只用一句话标注——“筑基境以上修士可从此处一击毙命”。
林北不是筑基境。
但他的剑尖上凝聚了他从三次死亡中学到的每一点信息。剑尖刺入骨节,穿透皮肤,触及脊椎。
暴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瘫软在地。
安静。
密林里只剩下林北剧烈的喘息声。他站在暴熊的背上,握剑的右手在剧烈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体力透支。刚才那十五息的战斗消耗了他几乎全身的灵气,他现在是靠意志力在站着。
但暴熊死了。
被一个引气境后期的弟子杀死了。
“第三条命。”他用手背上的炭笔,在表格的最后一栏画了一个对勾,“零死亡——目标达成。”
他把炭笔放回口袋,然后做了一件非常符合他性格的事——蹲下来,开始检查暴熊的尸体。妖兽材料是灵石。岩甲暴熊的熊皮可以做护甲,熊胆可以入药,熊掌——虽然不能当食材(灵兽林规矩不能带走尸体),但他可以记录熊掌的物理参数,为以后遇到同类妖兽做参考。
“熊掌拍击力度——约等于一辆小轿车以五十迈撞击产生的冲击力。下次我看到熊掌——先往左前方切,不要往右闪。”
他站起来,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外走。在灵兽林出口,看守执事看到他浑身是血地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把差点打崩刃的铁剑——默默地在他的登记簿上写了一个字:活。
林北走出灵兽林的时候,夕阳刚好洒在外门的石板路上。他的衣服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左臂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走路的时候右肋隐隐作痛——那是第一轮被拍断过的肋骨虽然回归了但心理上的“幻痛”还没消散。
但他活着。
第一次——在筑基妖兽面前——他没有依靠死亡回归的“读档”来取胜。三次死亡是成本,不是结果。结果是活着的他,和一个死透了的筑基妖兽。
他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了铁柱。
铁柱手里拎着两个从食堂顺来的大饭团——自从林北成了掌门记名弟子,铁柱就自封为“林哥私人后勤保障官”,每天负责帮他抢饭。他看到林北的样子,手里的饭团差点掉地上。
“林哥——你——你这是被车撞了?!”
“差不多。不过车比我先报废。”林北接过一个饭团,咬了一口,“对了——帮我记个数据。筑基初期岩甲暴熊的核心数据。”
铁柱立刻从怀里掏出他随身携带的小本本——那是他看林北和许青莲成天记数据之后自己买的。虽然他大部分时候不知道自己记的是什么。
“灵压锁定范围——三丈。锁定延迟——零点三息。冲撞速度——大约普通身法的三倍。弱点部位——腹部、后腿关节、后颈第三骨节。”林北一边吃一边说,“还有——它的熊掌很好吃。可惜不能带出来。”
“你怎么知道很好吃——”
“猜的。”
回到宿舍之后,林北把苏寒衣编的那本《基础导引术逐帧解析》摊开来,对照着上面画的经脉路线图,开始运功恢复灵气。他发现了一个让他很震惊的事实——
按照苏寒衣标注的新路线运转灵气,他的恢复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半。
“她说能提升百分之三十——”他低头看着那本册子,手指划过每一页上那些工整到近乎偏执的小字标注,“这不是百分之三十。她给我画的是三灵根的优化版——她一定是又重新测算过。”
测算三灵根经脉路线需要知道对方的灵气运转速度、经脉承受力和丹田容量。而要得到这些数据,唯一的办法是——在他每次陪练时观察他灵气运转的细微波动。
“所以你的观察力——不是只针对我的剑法。”他轻声说,“你连我的经脉都快看透了。”
窗外,月光落在演武场的方向。他知道苏寒衣应该已经在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