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燕京下着小雪。
陆辰从博士楼出来时天还没全亮，楼下人行道已经有人在跑步了。
物理学院的几个博士生，一边跑一边讨论引力场方程的边界条件，嘴里哈出的白雾和雪花搅在一起。
他裹紧外套，踩着薄雪往行政楼走。
这栋楼是燕京大学联合实验平台扩建时新盖的，外墙上挂着天穹联合战略规划部的牌子，旁边是中枢青年后备干部培养体系的徽章。
两枚徽章并排挂着，一枚代表全球深空事业，一枚代表国内行政体系的人才储备。
他是两个体系共同培养的人。这个身份让他既骄傲又清醒，意味着他要同时满足两套标准的考核。
班车点已经排起了队。队伍里有人端着豆浆在虚环上刷早间简报，有人正在跟家人通话说今晚可能会加班，有人在讨论年前最后一轮火星穹顶物资调配方案的审批进度。
陆辰排在队伍后面，听到前面两个人在聊今年的年终福利。
“今年后勤保障部发的福利里面有月球生态穹顶培育的橘子。”
“橘子倒是其次，我听人事那边说，今年绩效评优的权重又调了，深空一线轮岗经历加分翻倍。咱们这种留在中枢写报告的，竞争越来越大了。”
“那你也申请轮岗啊。去火星穹顶待一年，回来直接升两级。就是你家里那边怎么交代？你老婆才刚怀孕。”
“所以我现在还在写报告。别说火星了，连木星我都查过资料了。那边氦-3开采区刚开了新项目，据说三年内要扩充到十个作业面，缺人缺得厉害。我要是年轻几岁，没结婚没孩子，说不定真就去了。”
“得了吧，你当年在中枢入职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我要去深空一线’。结果到现在连月球轮值都没申请过。”
“那是因为月球轮值不算深空一线。我申请过去木星的岗位，被刷下来了。人家那边要的是有矿物开采实操经验的，我这种写报告的履历不够硬。所以我才说绩效权重调得好，不逼自己一把，这辈子就在工位上老死了。”
陆辰在后面听着，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他今年刚入选储备计划，距离轮岗还有一段时间，但趋势已经很明显了。
中枢和天穹联合都在鼓励年轻干部往深空一线走，轮岗经历在晋升评估里的权重越来越高。
这意味着他迟早也要面对这个选择。是继续留在燕京的中枢体系里稳扎稳打，还是去深空一线搏一个更快的晋升通道？
他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去深空，星际时代还“蜗居”在地球，一点也不浪漫。
班车来了。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凝了一层薄雾。陆辰靠窗坐下，随手划开虚环看今天的日程。
上午九点，战略规划部年前最后一次部门例会，主要议程是汇总各条线的年度进度。
下午三点，天穹联合年度规划研讨会的会后总结文件正式下发，他需要在放假前完成初核。中间还夹着几个需要签批的物资调配申请。
班车驶出燕京大学，经过天穹联合总部大厦的时候，陆辰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的顶层常年亮着灯，中枢长老会的重要决策几乎都在那里做出。
他知道那盏灯光意味着什么。人类文明在深空时代的所有关键决策，都是在光环的覆盖范围内做出的，听说执剑人的光环范围还在扩大，也不知道最终的边界会在哪里。
战略规划部的办公区占了行政楼的整个三楼。
开放式工位，每个工位上悬浮着一块全息工作面板，织女系统的分节点实时同步着太阳系各条航线的物流数据、各基地的建设进度、各成员国的配额执行情况。
陆辰的工位靠窗，窗外能看到雪景，但他的注意力几乎从不放在窗外。
他在处理一件关于火星新建穹顶的教育物资调配申请。
火星首个穹顶的常驻轮值人员已接近饱和，随行家属里有不少学龄儿童，需要一套完整的远程教育系统。
申请本身不复杂，织女系统可以轻松提供全规格的教育AI部署。但审批流程牵涉到天穹联合教育部、火星生态区管理委员会和地球物资调配中心三个部门的协调。
申请方希望春节后能开始部署，这意味着所有审批必须在年前走完。陆辰花了整个上午把协调方案拟好，发给了三个部门的相关负责人，抄送了他的直属上级。
这类协调工作占了他们日常工作的很大一部分。深空时代的行政体系不是发号施令。织女系统可以提供最优方案的精准计算，但最终决策需要人来签字。
这是天穹联合成立之初就定下的原则：AI辅政，人类主政。织女可以算出火星穹顶需要多少教育资源，可以推演出最优的物资调配路线，可以评估每一项决策对整体效率的影响。
但她不会替人做决定。每一次签字，都是一次人的判断。每一次协调，都是一次人的权衡。
工位上的全息面板偶尔会弹出虚拟会议的入口。今天的部门例会就是在虚拟空间召开的。
远距离的虚拟会议通过织女的编译后能统合各个地方的不同延迟，看起来像是实时的一样。
各地分部的负责人全息上线，每个人的背景都是不同的基地。
月球分部的背景是风暴洋基地的观测穹顶，木星分部的背景是氦-3开采区的轨道平台，地球各分部的背景则各不相同，有的在办公室，有的在家里，有的甚至在穿梭机上。
陆辰看着屏幕上那些虚拟形象，心想以前联合国开个会，各国代表得从全球各地飞过来。
现在所有人一键上线，几分钟就能完成一场跨星际的部门例会。这种工作方式已经成了常态，除了少数需要面对面沟通的场合，大部分日常协调都在线上完成。
天穹联合的物理总部里，日常能看到的外国代表并不多。但每逢重大决策节点，各国常驻代表的虚拟形象会同时出现在会议大厅里，那场面比任何旧时代的国际会议都要壮观。
中午在食堂，陆辰碰到了同期入选储备计划的周启明。
周启明比他早一届，分在资源调配部，负责小行星带矿物运输配额管理。两人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今天下午能走吗？”周启明用筷子夹了块红烧肉，语气里带着一种节前特有的散漫。
“够呛。下午还有份会后总结文件要初核，张参议刚又给我塞了份假期作业，厚得能当枕头。”
“什么作业？”
“天穹联合演变史。初版，年后要归档，让我放假期间看看，做个初核。”
周启明挑了挑眉。“这可是好东西。张参议对你不错。这种档案级别的文件，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你能在入职头一年就看到，说明上面把你当重点培养了。”
陆辰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问周启明今年绩效怎么样。周启明放下筷子，说他们部门一个去木星开采区轮岗的同事今年直接拿了优，连升两级。他也打算明年申请轮岗。
“你家里怎么交代？你不是刚订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