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日子如同温吞水,慢慢磨平了萧玦身上那些尖锐的棱角和痛楚。背上的杖伤早已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心头的创口虽未平复,但在太子萧景瑜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和那些无声流入偏殿的紫宸殿赏赐中,那层坚冰似乎也悄然融化了一丝裂缝。
然而,萧玦终究是萧玦。十六岁少年被压抑的天性,如同春日滋生的野草,稍有机会便会疯狂冒头。
这日午后,太子被皇帝召去商议漕运事宜,东宫看管的人见太孙近来“安分守己”,不免也松懈了几分。萧玦在偏殿里临了几页帖,只觉百无聊赖。窗外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喳追逐,更勾得他心痒难耐。
他眼珠一转,瞄上了偏殿连接主殿的那段矮墙。墙头另一端,是东宫的小花园,里面有一棵极高大的银杏树,他幼时常爬上去玩。
“就出去透口气……”他心里对自己说,那点被压抑已久的叛逆蠢蠢欲动。
他身手依旧矫健,避开几个值守的太监,三两下便攀上了矮墙,又利落地翻上了那棵银杏树的粗壮枝干。高处的视野豁然开朗,微风拂面,带着草木清香,萧玦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连日来的憋闷都散去了不少。
他一时兴起,竟沿着枝干往更高处、更靠近主殿屋檐的地方挪去。许是禁足久了筋骨有些生疏,又或是心思浮动,脚下踩到了一段枯枝,只听“咔嚓”一声,他身形一个趔趄,为了稳住平衡,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抓——
“哗啦啦——!”
几片年久失修的青瓦被他扒拉了下来,摔在院中的石板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这动静在寂静的东宫里,无异于平地惊雷。
“什么人!”
“在那边!树上!”
侍卫和内侍的惊呼声瞬间响起,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挂在树杈上、有些傻眼的萧玦。
……
太子萧景瑜回到东宫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萧玦垂着头,站在院中,身旁是碎成几片的青瓦,周围跪了一地请罪的宫人。
太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挥挥手,示意所有宫人退下。
院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看来,禁足和减半用度,还是没能让太孙殿下静心思过。”太子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还有力气上房揭瓦,精力很是旺盛。”
萧玦自知理亏,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两句,却在抬头触及父亲那双深沉如海、隐含失望与怒意的眸子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儿臣……知错。”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知错?”太子缓步走近,目光扫过他沾了灰土的衣袍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你可知,你今日所为,若被御史台那帮人知道,会如何参奏?‘皇太孙禁足期间,顽劣不堪,毁损宫室,藐视君父’!这罪名,你担得起吗?还是你觉得,上次紫宸殿前那八十廷杖的旨意,是儿戏?!”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转厉,如同鞭子抽在萧玦心上。他猛地一颤,脸色白了白。
太子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无奈。这孩子,终究是没把教训刻进骨子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书房,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跟过来。”
萧玦心脏一紧,知道这顿责罚是逃不掉了。他磨蹭着跟在太子身后,脑中飞快思索着对策。
进了书房,太子并未如上次那般让他选择工具,而是径直从多宝阁的一个抽屉里,取出了那根令萧玦记忆深刻的、韧性极佳的竹板。
萧玦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父王……”他声音里带上了恳求。
太子手持竹板,在空中虚挥了一下,那破空声让萧玦头皮发麻。
“自己褪了。”太子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伏到榻上去。”
萧玦知道求饶无望,只能咬着牙,慢吞吞地解开腰带,褪下裤子,依言俯身趴在了书房内那张用于小憩的软榻边缘。冰凉的锦缎贴着皮肤,激起一阵战栗。想到即将到来的责打,他身后那早已愈合的旧伤处似乎都开始隐隐作痛。
没有多余的训斥,太子手中的竹板干脆利落地落了下来。
“啪!”
一道尖锐火辣的痛感瞬间炸开,比戒尺更甚,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道。萧玦猝不及防,“啊”地痛叫出声,身体猛地弹起,又被太子用空着的手牢牢按了回去。
“十下。”太子冷冷地报数,“好好受着,长长记性。”
“啪!”“啪!”
竹板一下接一下,精准地覆盖在臀峰及至大腿上部,每一下都带来一片灼热的剧痛。萧玦疼得浑身哆嗦,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想挣扎,却被太子按得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蹬着腿,呜咽着求饶:“父王!疼!儿臣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啊——!”
太子对他的哭喊充耳不闻,手下力道丝毫不减。竹板挥舞得又稳又狠,很快,萧玦身后便由白皙转为一片均匀的红肿,一道道板痕清晰地凸起起来。
十下打完,萧玦已经瘫在榻上,哭得几乎脱力,身后像是被点着了一把火,灼痛一波波蔓延开来。
太子扔下竹板,看着儿子红肿不堪的伤处和哭得通红的眼圈,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取来药膏,沉默地为他上药。
药膏带来的清凉暂时缓解了灼痛,但稍后的揉按依旧让萧玦疼得直抽气。
“玦儿,”太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父王打你,非我所愿。但你需明白,你肩上的担子,容不得你行差踏错半步。今日若纵了你,他日便是害了你,更是害了这江山社稷。”
萧玦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嗯”了一声。这次的疼,比上次更尖锐,更让他记忆深刻。他似乎……真的有点怕了。
太子为他整理好衣物,看着他依旧一抽一抽的肩膀,终是心软,将他轻轻揽入怀中。
“记住这疼,”太子低叹,“也记住父王的话。”
萧玦靠在父亲怀里,感受着那难得的温暖和身后火辣辣的疼痛,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这场“上房揭瓦”换来的收拾,是父王作为储君和父亲,不得不给他的又一课。而这条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