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的喊声撞在营房墙面上,嗡嗡响。
半数机场宪兵整队往磨坊去,走得乱糟糟。
三个暗哨堵在文书房门口,一个贴门框,俩守两边过道。
陆怀川合上机场驻防卷宗,手指头抹平纸面折痕。
铁皮柜咔嗒扣上锁。
街上乱糟糟的。
副官刚才抱着劳工名册出屋,被暗哨一路跟去了。
特高宪兵挨户踹门收账本。
一捆捆簿子堆板车上,全往化验室拉。
剩下两个一左一右堵在门口,半步不挪,眼珠子一直在门缝里扫。
药铺、粮行、杂货铺,一家没跑掉。
外头有人喊:“巡查官,田中长官叫你,马上去特高领商户清查文书。”
陈国栋蹲柜台后头,看宪兵打包账本,不敢出声,埋头扒拉地上的碎瓷片。
陆怀川拎起桌角布挎包,侧身从两个暗哨中间挤过去。
步子平,不抬头。
中村医务室门口杵着两个宪兵,枪斜挎在肩上,药材柜子翻得一塌糊涂,买进卖出的流水簿全被抽走。
三个暗哨跟在后头,领头那个突然开口:“刚才你跟副官在屋里聊什么?”
中村手指头捏着袖口边,里头藏一张写了数字的草稿纸。
陆怀川看着前路,语气平得很:“核对机场劳工名单,算抢修细菌储藏室要多少个人,巡查分内的事。”
“你没藏东西?”暗哨说着就来扯挎包带子。
陆怀川自己把包敞开了,里头就巡查簿,油纸拓的调令,几张空白回执。
“你们尽管查,翻出私信来,我自个儿进审讯室。”
暗哨翻了个遍,啥也没有,松了手。
特高院子里,田中站在板车旁边翻账本。
见陆怀川过来,把一叠清查文书拍在石桌上:“全城商户账目全部扣下送检,最近情报漏得厉害,怀疑有人拿账本数字传消息,你带队分片对账,数字不对的铺子,直接押回来审。”
陆怀川拿起文书看了两眼。
眼下账本全被收走,药房流水没了,数字路子悬得很,得把情报拆碎了送,不能凑整,免得被日军拼出来。
“我先查城西药铺和城东杂货铺,顺带清点存货,回头报给特高。”
田中揉着眉心,满脸不耐烦。
“大岛私自囤的军备全堆磨坊,机场人手被我抽了大半,东京特使手里还捏着两份渎职文书等着往军部递,游击队动向摸不着,情报再往外漏,秋天扫荡直接泡汤,都得担责。”
陆怀川垂手站着听,不接话茬,只回任务。
“磨坊加了宪兵驻守,地窖第二批细菌原液三天内入库。我巡查时一并清点配套东西,记进军备单。”
田中摆手让他走,转身扎进化验室去了。
出特高大院,三个暗哨照旧贴身上来。
陆怀川拐去中村医务室,门口宪兵看见巡查腰牌放人进去,暗哨也紧跟着踩进门,柜子,诊桌,储物间挨个扫。
中村迎了上来。
故意扯着嗓门报药材损耗,数字掺在报价里:“黄连进价七分,苍术三分,防风一钱二分,黄芪五分。当归库存不到二十斤,得申请补货。”
一串零散数字拆开就是药价,单拎出来拼不出任何行动。
陆怀川手搭在柜台木边上,轻轻敲了三下。
是水管摩斯的基础应答,意思收到。
“军备采购单晚点送过来,缺的药材走联队库房调。”说完直接转身出门,不给两人单独说话的空子。
到陈国栋杂货铺,宪兵刚打包完账本往车上搬,陈国栋蹲门口捡碎瓷片,墙角水缸水位压下去两寸。
预警信号,磨坊地窖兵多,细菌原液马上入库。
陆怀川站货架前核对粮油库存,余光瞟一眼水缸,暗号看明白了,暗哨围着米面坛子和油桶翻找,根本没留意墙角水缸深浅。
陈国栋抬头回话:“大米剩不多,面粉半仓,油桶全按联队单子清点完,没私藏。”
陆怀川记下数字,登记完带人离开。
沿路往回走。
外头金属水管露着,就一个伪军哨卡远远守着。
街边两个流民抢东西吵起来,三个暗哨分了神多看两眼,拉开半步距离。
就这空档,陆怀川手搭上水管假装擦铁锈,手指头分段敲。
敲得轻,节奏碎。
分三截错开,间隔拉长,一次只传半句。
一是机场零点到两点,细菌密室只四个人守;二是三天后细菌军列过隧道,山里百姓提前撤。
远处伪军只当他清理管道,没起疑。
暗哨回过神凑上来,盯着他沾了铁锈的手掌,又看管壁,没刻痕,没夹纸,啥也没瞅见。
“铁道油库账目回头单清,今天先把全城商铺对完。”
陆怀川收回手,掏出巡查簿填上核查内容,字迹工整,数字全对得上。
暗哨低头翻看。
签名,时间全齐整,戒心松了大半。
回联队文书房。
副官早就在里头了,老文书蹲柜子边整理回执。
“三条联络点全拆碎送出去了,药房数字、杂货铺水位,水管摩斯错开时间传,没放完整计划。”
陆怀川把特高收账本的事说了。
手指头点着劳工卷宗里抢修密室那行批注。
“往后情报都得拆成碎片送,单一条被截住,也拼不出全盘安排。”
老文书拢了拢柜里单据。
“机场劳工那边改用碎石头铁丝标记爆破点。日军只查硝磺火药,金属废料不会细搜,牵不出劳工内线。”
副官捏着传信回执,进山联络员已经分批把碎片情报带走了。
“游击队收到分段消息,已经挪隧道边上村子的百姓,避开爆破波及。”
陆怀川拉开磨坊地窖账册。
纸上一层淡灰,草木灰混酒精蚀出来的旧墨痕迹,账目缺口明明白白,弹药,细菌配套东西对不上,所有出库缺额,签字全是大岛联队调拨。
“田中抽走一半机场宪兵守磨坊,地窖看死细菌原液。机场守备空了,正好趁这个空档让劳工埋爆破标记。”
副官皱了皱眉。
“但特高挨家查账,药房有一串异常数字被揪出来,中村,陈国栋两条线直接露馅。”
陆怀川合上账册,锁进铁皮柜,动作利索,不留翻动痕迹。
“拆碎分层传就是防这个,单拿一串数字、水位高低,一段摩斯声,单独看都是铺子平常账目,拿不出通匪实据,特高抓不到人。”
走廊又响起传令兵跑动的动静,嗓门扯得老高:“田中长官命令!所有商户手写单据全部上交化验!字迹数字对上可疑情报,直接封街搜人!”
陆怀川挪到窗边往外看。
机场那边宪兵一队接一队往磨坊方向走,停机坪和细菌密室,四周巡逻的人明显少了。
三个暗哨守在门外,靴子蹭砖地的声响清清楚楚,门堵严实了,别想私自往外递半句话。
副官小声说话:“明天十个劳工照常进机场工地,借着补墙皮的由头,标三处墙皮薄的地方。夹层藏碎石头铁丝,混在料里,搜查看不出来。”
陆怀川嗯了一声。
三条联络线轮流换着用,永远不同时放出整的情报。
特高就算把全城账本全送去化验,也凑不出能抓人定罪的完整密报。
外头暗哨又动了,往门缝凑过来偷听。
老文书伸手翻了翻,刚送来的外勤消息。
“化验室筛出来好几组药房流水里的零散怪数字,田中认定商户藏密报,今晚加派特务,全天钉死医务室和杂货铺。”
两条城内联络点,风险一下子顶到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