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的时候，阿旺的人从枫香坳那边回来了。

不是跑回来的，而是走回来的，压着步子，脸上没有一点急切的表情。但是进屋之后就把门关上了。

「少主，对面有人来了。」

陆沉舟正吃着一块干饼子，听到这句话之后，就把干饼子放到桌子上，没咽下去。

「多少？」

「比昨天要多一些。」阿旺说，「早上来的，在山梁上没有动。换人看了三回左右，不是上次看到的那群人。」

「换人了？」

「换了。以前来的是两个灰色布衣人，今天来了四个，穿的是各种颜色的衣服，像是混在赶路的脚夫当中过来的。」

陆沉舟拿起饼咬了一口，咀嚼了好一阵子才咽下去。

「看到了些什么呢？」

「我们撤了两个人。按照你所说的那样，明哨撤掉两个，换上暗哨。他们蹲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才离开。」

「往哪里走呢？」

「东面。」

往东边。不往北。

陆沉舟没有说什么。阿旺在旁边等，也没有催。

过了一阵子之后，陆沉舟才说：「枫香坳今天晚上再加一道火把。不是寨墙上的，在寨子里靠东的地方，多烧两堆火，让火光能够透出去。」

阿旺一呆：「这样不是明摆着告诉他们我们正在增加人员吗？」

「就是要让对方看到。」陆沉舟说，「白天撤人，晚上增火。看起来像是-白天不敢露富，到了晚上就偷偷的增加人手。」

阿旺想了想之后就点头了，然后转身出去了。

阿阙蹲在门槛边，等阿旺走远了之后才说：「少主，他们真的会相信吗？」

「信与不信没有关系。」陆沉舟说，「重要的就是让他们自己去思考。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阿阙没有再问下去。

下午没有事情做。陆沉舟在寨子里转了一圈。晒坝上有人正在修理农具，铁匠铺里的锤声一直响到了傍晚。他在铁匠铺门口看了一会儿之后没有进去，又走开了。

天黑之后，他就带着阿阙来到了北门。

黎照夜到了。六个人都到了，各人蹲在墙根底下，背上背着背篓，里面装有绳子，还有干粮。

「枫香坳那边有没有消息？」黎照夜问到。

「来了。」陆沉舟将阿旺所讲述的情形又叙述了一遍。

「那么他们今天就不会来了吧？」

「今天不可能。」陆沉舟说，「他们要回去报信。最快也要到明天。」

「今天夜里-」

「还是得去。」陆沉舟说，「去瞧一瞧那个山谷。万一他们连夜摸过来呢？」

黎照夜没有再往下说。九个人摸黑出了北门。

林子更暗淡了。天边没有月亮，云层很低，好像是要下雨又不下。阿阙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火把，火光被雾气裹着，照不了多远。

到了谷口之后，陆沉舟首先看的是伪装成塌方的树枝堆。

没人动过。但是树枝上的叶子枯萎了，边缘卷曲，颜色也变暗了。

「这些东西看起来跟昨天塌掉的不一样。」

黎照夜也蹲下来看了看：「叶子已经枯萎了。如果明后天才来检查的话，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那该怎么办呢？」

「换新的。」黎照夜说，「明天白天让阿阙来，再砍一捆有叶子的枝杈，把上面那层换了。」

陆沉舟点头说：「走吧，进去看看。」

九人排成一队，从留出的缝隙处侧身挤了进去。

山谷里的光线要比外面暗很多。谷底到处都是碎石子，走在上面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回声在两边的山崖之间回荡。

「声音太大了。」阿阙小声说。

「没有其他办法。」黎照夜在后面加了一句。

到了中段，陆沉舟停了下来。

就是这儿。

他指了指上面那些埋在土里的大石头问：「可以用绳子把它拉到吗？」

黎照夜估计了一下高度：「可以。从侧面绕过去，绳子系在石头上。等下面的人进来之后，一拉就松了。」

「拉绳子的人藏在哪儿？」

黎照夜指了指山壁旁边的一片矮灌木丛说：「那里。人躲在灌木后面，下面看不见。」

陆沉舟走过去蹲下试了试-从山谷里确实看不见灌木丛后面有人。

「行。就这儿。」

出了谷之后，陆沉舟又在谷口站了一会儿。他看了一圈伪装成坍塌的树枝，又看了看留出的一个洞口。

口子太小了。一个人侧身穿过需要花费几秒的时间。如果几十个人依次通过的话，在前面的人进去之后，后面的人就被堵住了，这个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他把这个想法记录下来，但是没有说出口。

回到寨子的时候，天上开始下雨了。不大，毛毛雨落到脸上有点凉。阿阙将火把藏在怀里，害怕被雨打湿了。

「下雨了。」阿阙说。

「嗯。」

「如果明天还下雨的话，他们会来吗？」

「下雨就更好了。」陆沉舟说，「下雨天动静小。他们会认为下雨的时候我们不会外出巡视。」

阿阙想了想，应该是这样的，就没有再问了。

第二天早晨，雨就停了。

但是天空还是灰茫茫的。云很低，仿佛马上又要下雨了。

陆沉舟起来之后，阿阙就不见人影了。他洗漱完毕出来以后，看见阿阙蹲在院子里收拾背篓，背篓里面装的是刚砍下的树枝，叶子还是绿色的，还沾着露水。

「一大早就去砍了？」陆沉舟问。

「天一亮就去了。」阿阙说，「趁露水没有干之前，树叶看着很新鲜。」

「谷口那里有被动过的痕迹吗？」

阿阙摇了摇头说：「没有。我看了一圈之后发现，昨天是什么样今天还是什么样。倒是有一排脚印，好像是獐子踩出来的，从谷口边上过去了。」

「獐子能过去，人当然也能过去。」

「可不是嘛。」阿阙将背篓背在背上之后说，「我现在去把上面的树枝换了？」

「去吧。不要让别人看见。」

阿阙点完头之后就出院子了。

陆沉舟站到院子里向北望了一眼。林子和昨天一样，还是黑乎乎的，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的情况。

但是他觉得今天会发生事情。

这样的感觉是没有原因的。既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就是觉得-日子要差不多了。

他去了议事厅。刚刚坐下没多久，阿旺的人就又过来了。

这次不是走回来的，而是跑着回来的。

「少主，枫香坳那边-又有人过来了。」

「又来看了？」

「并不是去看。」那人喘了口气说，「他们已经开始动作了。」

陆沉舟手里的茶碗悬在空中，发问：「怎么动的？」

「加人了。」那人说，「对面山梁上，又来了十几个人。不是之前那种蹲着看的-是带着家伙的。有刀，有弓，还扛了两根木头。」

「木头？」

「对。像是在搭什么东西。」

陆沉舟放下了茶杯。

覃虎寨的人并不是来看的。他们开始做准备了。枫香坳那边加人，带上工具，扛上木材-这是在搭建攻寨的器具。但是搭建器械需要时间，不能一两天就完成。

那北边呢？

「黎叔在哪呢？」

「在北门。」

陆沉舟站起身来就走出了房间。

北门那边，黎照夜蹲在墙角处磨刀。见到陆沉舟过来，他就站起来，手里的刀在裤子上擦了擦。

「枫香坳那边有动静了。」陆沉舟说。

「我听说了。」

「你认为-」

「我认为是佯动。」黎照夜说话非常平静，「十几个人，扛着两根木头，在白天的时候让你看见。这不是来打仗的，是给你看的。」

陆沉舟没有开口。黎照夜说的跟他想的一样。

枫香坳那边发生了事情，是为了让他们把目光转到东边。那么北方的情况如何？真正的去向就是北面的山谷。

「谷口那边，阿阙去换树枝了。」陆沉-舟说。

「那伏击的人呢？到什么时间就位？」

「等阿阙回来之后再作打算。」

两个人在北门口，望着森林的方向。北面吹来的风里夹杂着潮湿的气息，混杂着泥土与腐叶的味道。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左右，阿阙就回来了。

不是走回来的，而是跑回来的。背篓还在背上，但是里面的树枝只剩下一半了。见到陆沉舟之后没有停下来，跑到他的面前才停了下来。

「少主，谷口被人动过东西了。」

陆沉舟心中顿时感到有些不安。

「是谁弄的？」

「不知道。」阿阙喘着气说，「我来的时候，那堆树枝-就是昨天堆的那堆-最上面有两根被人拨弄过。不是我们动的位置，在另外一边。」

「有人进去了？」

「不确定。」阿阙说，「我检查了一番，并没有发现脚印。但是树枝确实被人动过-其中有一处新鲜的断口，并非我们砍的。」

陆沉舟没有开口。黎照夜也没有说什么。

三个人站到北门口，风吹着，但是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陆沉舟才说：「走，去看看。」

三个人走出了北门。这次没有带火把，在白天的时候，森林里的光线已经足够用了。

到了谷口之后，陆沉舟蹲下来认真的看了一会儿。

阿阙提到的那根树枝确实是有问题的。断口处的茬子还是发白的，不是他们昨天砍的。旁边的还有一根，被人掰弯了，枝杈的方向也改变了。

但是地面上并没有留下脚印。

陆沉舟向山谷里面看了看。谷底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碎石，溪流，杂草，没有人的脚印。

但是他知道有人来过。

并不是大部队。可能是探路的，一个人或两个人，悄悄的靠近过来，扒开树枝看了一下，没有进去之后又退了回去。

「他们找到了那个缺口。」陆沉舟说。

黎照夜蹲在他边上，看着地上白色的断树枝说：「发现了，但是没有进去。」

「为什么不进去呢？」

「也许就是想看看能不能走得通。」黎照夜说，「找到可以通行的道路之后，再回去报告情况。」

「那他们还会来的。」

「会。」

陆沉舟站起来拍掉了手上沾到的泥巴。他看着那个留下的缺口，脑子里想了一会。

覃虎寨的人已经找到这条通道了。他们派人去查看，确定可以通行之后就回来了。接下来-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晚上，他们都会来。

不是来探路的。是来干活的。

「黎叔。」

「嗯。」

「伏击的人，今天晚上就会到位。」

黎照夜看着他：「不等他们再试一次吗？」

「不等了。」陆沉舟说，「他们已经查过路了。再来就是带着工具的。我们的人今天晚上先进去，藏在那个地方。」

「那么今天晚上他们不来了怎么办？」

「那么就蹲一整晚。」陆沉舟说，「蹲一晚又不会死。」

黎照夜没有再往下说，只是点了点头。

三个人一起往回走。走到半路，陆沉舟又停下来了。

「阿阙。」

「嗯？」

「你今天下午再去一趟枫香坳。」陆沉舟说，「跟阿旺说-枫香坳那边的火堆，今天夜里再多加两堆。做得像是要连夜加固工事的样子。」

「还要加吗？」阿阙一呆，「昨天不是加过了吗？」

「昨天是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增加人手。今天是让他们感到紧张。」

阿阙想了想说：「所以枫香坳那边点火把，他们就以为我们害怕了-于是就把人调到了东边？」

「对。」

「那北边-」

「北边一个人都不加。」陆沉舟说，「让他们觉得北边是空的。」

阿阙点了点头之后就赶紧走了。

陆沉舟站在路上，望着阿阙的身影渐渐隐没于林中。黎照夜就在他的身边，也没有走开。

「少主。」黎照夜说，「你确定他们会从山谷里走吗？」

「八成。」

「剩下的两成呢？」

「剩下的两成-他们从正面进攻。」陆沉舟说，「那就在枫香坳跟他们周旋。耗得起。」

过了一会，黎照夜才开口说：「我去安排人。」

他走了。

陆沉舟一个人走在路上。林中的光线已经变暗，云层也比早晨的要厚很多，仿佛可以挤出水来。

他往天上看去。

要下雨了。

下雨好啊。下雨天，脚步声被雨声盖住了。血也能冲干净。

他向北望去。

林子很黑，那条山谷藏在林子里，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知道有人来过那里。树枝被碰倒了，断口处呈现白色。

鱼碰到了饵。

就看他有没有耐心等待鱼把饵吃掉。

陆沉舟转身之后就往寨子里走了。步子不快，也不慢。

准备好了。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