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一声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陆沉舟到北门的时候,黎照夜也已经到了。腰间别了把短刀,背着弓,箭筒挂在屁股后面。阿阙蹲在一边,正往背篓里塞绳子。
“就咱们仨?”陆沉舟问。
“人多了反而更容易被人注意。”黎照夜说,“寨子里头眼睛多,一大早就往北边去,传到枫香坳不是个好兆头。”
陆沉舟没有再说话。三个人摸黑出了北门。
雾比昨天要稍微少一些,但是林子仍然很黑。阿阙走在最前面,黎照夜在后面,陆沉舟夹在两人中间。走了一段路,阿阙停了下来,把背篓里的火把点燃,举了起来。火光晃着,树影也跟着晃。
“少主,今天真干?”阿阙回过头问。
“真干。”
“就咱们仨?”
“就咱们仨。”
阿阙没有再问,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到山谷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谷底还有雾,看不清到底多远。水声比昨天要清楚一些,那条细流在石头缝中流淌,声音很小,但是在安静的山谷里传的很远。
黎照夜站在谷口往下看,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之后他就顺着谷口走了一段,蹲下来摸了一下地上散落的碎石,又抬头看看两旁的山壁。
“黎叔,怎么样?”陆沉舟问。
“能走。”黎照夜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比从枫香坳绕过去至少省半天的时间。走夜路的话,一晚上就能摸到寨子边上。”
“能过多少人?”
“挤一挤,百来个人没有问题。”黎照夜又看了看谷底说,“但是带物资的话就会很麻烦,路太窄,驮马过不去。”
陆沉舟点了下头。跟他的想法一样,轻装偷袭的路线。不带东西,不打围城,打了就跑,烧了就撤。
“那就在这里堵住他们。”他说。
黎照夜看了他一眼:“你昨天说要封一半留一半,具体怎么弄?”
陆沉舟到了谷口最窄的地方。两边的山壁在这里收拢到不足两丈的距离,谷底堆积着很多从山上滚落的碎石跟断枝。
“把谷口堵上。”他比划了一下说,“用树枝,碎石子,还有泥土堆起一个障子。看起来像是山体塌方把路给堵住了。但是要留一个口子,不大,刚好两个人侧身就能挤过去。”
“留口子?”黎照夜皱起眉头,“堵死了不是更安全吗?他们进不来。”
“堵死了他们就不进来了。”陆沉舟说,“他们会绕路,或者想别的办法。但是留一个口子,他们会觉得这条路还能走,小心一点就行。”
黎照夜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
三个人都干了起来。
阿阙负责砍树枝。他挑胳膊粗的树干下手,几刀就放倒一棵,拖到谷口堆起来。黎照夜负责搬石头,大的搬不动,就挑脑袋大小的,一块块码在树枝底下。
陆沉舟负责指挥跟搭手。
他让阿阙砍了一些带叶子的树枝,铺在最上面。叶子还是绿的,好像刚塌下来一样。又叫阿阙弄些泥土,混着碎石子撒到树枝的缝隙里。
“像那么回事。”黎照夜向后退了两步看了看,“但仔细看,能发现是假的。”
“不用骗过所有人。”陆沉舟说,“只要让他们以为是塌方就行。真要摸进来的人,在谷口也不会待太久,怕被人发现。”
黎照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口子留在靠右的位置。陆沉舟亲自调整了几次,在两块大石头之间留出一条缝,刚好可以让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缝后面用几根细树枝虚掩着,一扒拉就开了。
“留多大?”阿阙蹲在口子边上看了看。
“两个人并排走不了。”陆沉舟说,“一个一个的过,过了以后就在口子那边等后面的人跟上。”
“那要是被堵在里面-”
“那就全死在里面。”
阿阙张开嘴,又闭上了。
黎照夜站在谷口外,往山谷深处望了望:“陷阱做好了,饵呢?”
“枫香坳。”陆沉舟说,“撤两成巡逻,明哨换成暗哨。调防的方向往东做,让对方认为枫香坳是主战场。”
“那北边呢?”阿阙问。
“维持原样。一个人都不加。”
“他们会上当?”
“前天有人在外面看了半天,昨天又来了。”陆沉舟说,“不是在算人头就是在算人头。他们想用最小的代价拿下岚峒-”
“所以这条山谷就是最小的代价。”黎照夜接话。
他没再问了。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枫香坳那边,我来安排。”
“别安排得太明显。”陆沉舟说,“让他们自己看出来。”
黎照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少主,山谷里头,你打算在哪儿设伏?”
陆沉舟指了指山谷中间的位置。
不是谷口,不是谷底,是中间那段。两旁的山壁最陡,谷底很窄,人要在那里走只能排成一队。
“我昨天已经看了。”陆沉舟说,“那段上面有几块大石头嵌在土里,看着很不稳。一拉绳子,石头就滚下来,两头一堵,中间的人没地方跑。”
“你在上面埋人?”
“不用埋。”陆沉舟说,“人躲在林子边上就行。等他们全部进了山谷,走到中间那段的时候-后面的人堵住谷口,前面的人堵住谷底,山上的人放石头。”
黎照夜沉默了一会儿。
“谁堵谷口?”
“我安排人。”
“谁堵谷底?”
“你的人。”
黎照夜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少主,你这是把最硬的活儿派给我了。”
“你的人最能打。”
黎照夜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走了。脚步声很快就在林子里消失了。
阿阙蹲在谷口,还在调整那几根虚掩的树枝。他弄了好一会儿,退后看了看,又上前弄了弄。
“行了。”他站起来,“看着像是自然塌的。”
陆沉舟走过去看了一下。树枝跟碎石子堆在一起,泥土撒在上面,叶子乱七八糟的压着。口子被两块大石头遮住了,不走近了仔细看,很难发现。
“走,去枫香坳。”
枫香坳在寨子东边,走了一个多时辰。
远远就能看到那道隘口,两座山包着一条土路,路两边垒了半人高的石墙。寨丁们三三两两的蹲在石墙后面,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打盹。
管事的人叫阿旺,三十多岁,瘦高个子,看到陆沉舟来了就赶紧站起来。
“少主,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陆沉舟扫视了一圈说,“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动静?”
“前天来了几个生面孔,在对面的山梁上蹲了半天。”阿旺向东一指说,“昨天又来了一拨,换了人,还是在那个位置。”
“看清楚了?”
“看清了。”阿旺说,“穿的是灰布衣裳,不是本地人的打扮。蹲在那不动,数了好一阵才走。”
陆沉舟点了下头。
“从今天开始,巡逻减两成。”他说,“明哨撤掉几个,换成暗哨。别让对方察觉到是故意撤的,就做出一副人手不够,顾不过来的样子。”
阿旺愣了一下:“撤人?少主,咱们的人本来就不多,还要撤?”
“撤。”
阿旺没有再问,转身去安排了。
陆沉舟站到石墙边上,向东边看去。对面山梁上确实有个好位置,不高但视野很开阔,可以把枫香坳这边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要是有谁蹲在那看,撤人的动静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要的就是瞒不过。
从枫香坳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陆沉舟没有回议事厅,而是直接去了寨子北边的仓库,就是那间堆杂物的。
黎照夜已经到了,并且带来了六个人。
六个人,都是黎照夜从寨丁里挑出来的。陆沉舟看了一下,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看着不怎么壮实,但是眼神很稳。手上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少主,人带来了。”黎照夜说。
“可靠吗?”
“可靠。”黎照夜说,“都是寨子里的本地人,跟外头没关系。”
陆沉舟没有再问。他让阿阙把仓库门关上,六个人挤在里头,就着一盏油灯的光。
“之后几天,你们六个跟我一起。”陆沉舟说,“白天就在寨子里待着,该干什么干什么。晚上跟着我走。”
“去哪儿?”一个人问。
“北边的林子。”陆沉舟说,“有一条山谷。这几天会有客人从那边过来-我们要在那边等着。”
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多少人?”另一个人问。
“不知道。”陆沉舟说,“可能是二三十个,也可能更多。”
“就咱们六个人?”
“加上黎叔跟阿阙,九个。”
仓库里安静了一会儿。
“打得过吗?”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黎照夜接话说:“不在谷里打。把人放进去,两头一堵,山上的石头往下推-不用你们跟他们拼命。”
几个人又互相看了一眼,但是没人再问了。
陆沉舟把山谷里的情况大体说了一遍,从哪里进,从哪里退,石头堆在哪个位置,人藏在哪个位置等等。他说话不快,想到哪说哪,中间被阿阙打断了两次,阿阙又添了几个他没注意到的细节,比如谷底有一段很滑,下雨天的时候踩不稳。
“明天晚上,我带你们先进去走一趟。”陆沉舟说,“认路,认位置。看完以后回来,该干啥干啥。等消息。”
“什么消息?”有人问。
“枫香坳那边的消息。”陆沉舟说,“等覃虎寨的人看过了热闹,他们就会动。”
六个人散了。
仓库里只有陆沉舟,黎照夜,还有阿阙三个人。油灯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少主。”黎照夜开口说,“如果覃虎寨的人不来呢?”
“不来,那就继续守着。”陆沉舟说,“反正那条山谷堵死了,他们也绕不过去。正面打,咱们守得住。”
“那今天这些-”
“白干。”陆沉舟说,“打仗就是这样,准备十分,用上三分就算赚了。”
黎照夜没有再说什么。
阿阙蹲在角落里,把背篓里的东西倒出来清点,有绳子,镰刀,火石,还有几块干粮。数了一遍,又装回去了。
“少主,明天晚上进林子,要不要多带几根火把?”
“带。”
阿阙点了一下头,就把背篓背到了背上。
三个人从仓库里走出来。天快黑了,寨子里到处都在烧火做饭。各家各户屋顶上炊烟升起,混着傍晚的雾气,在寨子上空飘着。
陆沉舟站在仓库门口朝北看了一眼。
林子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那个山谷在。
那些堆好的树枝在。
那个留出来的口子在。
网已经布好了。现在就等覃虎寨的人,自己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