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亮,众人便起身备足干粮与水囊,沿着山路向天山深处进发。
虽值盛夏,山间却并无暑热,反而透着一股沁骨的凉意。越往上走,凉意越浓,仿佛每登高一步,便离人间烟火远了一分,离那亘古冰雪近了一分。
行至半山腰,眼前出现一座山门。青石砌就,气势俨然,门楣上刻着“散天派”三个大字。要继续上山,便非得穿过这道山门,从散天派的后山绕上去不可。
然而众人定睛一看,却见山门上挂着白布,守门的弟子皆穿麻戴孝,神色肃穆。
崔方廷低声道:“散天派在办丧事。咱们不妨以吊丧为名,进去打探一番。”
众人纷纷点头,上前道明来意。守门弟子倒也没有阻拦,引着他们走了进去。一路之上,白幡飘动,哀乐低回。探问之下方知,逝者乃是散天派前任掌门——安道子。
灵堂设在大殿正中,香烟缭绕。众人依次上香,三叩而拜。礼毕,一位年轻男子上前答谢。此人名叫安见聪,是前任掌门安道子的孙子,也是现任掌门安丰宇的儿子。他面色苍白,眼眶微红,礼数却周全得很。
答谢过后,安见聪忽然开口道:“众位豪侠远道而来,想必是为了天山雪莲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对方竟主动挑明。
安见聪神色平静,续道:“不瞒各位,各路豪侠早已到了后山。本门眼下有丧事在身,不便作陪,各位请自便。”
说罢,微微一揖,转身便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既觉意外,又暗自松了口气。既然人家把话挑明了,再假惺惺地遮掩反倒无趣。于是众人便大大方方地穿过散天派的殿宇,往后山走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散天派原本并非如此大方。起初,他们是想方设法阻拦群雄上山的,只因那株天山雪莲,本是他们用来为九十九岁的安道子续命的灵药。怎奈天不遂人愿,安道子终究无缘百岁,七日前仙逝了。
掌门一死,这雪莲续命之说便失了意义。散天派索性不再阻拦群雄上山,一来丧事期间不宜动武,二来他们也自信,除了本派,普天之下还没有哪个门派的轻功能攀上那座绝崖。
后山之上,景象大为不同。
沿途随处可见各色营帐,五颜六色地散落在雪线之下的山坡上,想必是早来的群雄在此安营扎寨,守候雪莲盛开。越往上走,天气越是寒冷,呼出的气凝成白雾,须眉间渐渐挂上霜花。
待越过天山雪线,天地陡然换了颜色。
满山满谷皆是终年不化的冰雪,白得刺目,白得寂静。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这般恶劣的环境里,寻常草木根本无法存活。然而,就在几十丈高的绝崖之上,一株玉琢似的植物,正顽强地从岩隙间探出身来。
它的根深深扎入石缝,汲取雪水,沐浴雪光。枝干柔静,叶片晶莹,花苞尚未完全绽放,却已隐隐透出一股清冽的幽香。能够在如此绝境中傲霜斗雪,除了天山雪莲,还能有谁?
众人仰头望去,只见那花朵在皑皑白雪之中,像一团凝固的月光,又像一滴坠落凡间的星辰。它就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盛开的那一刻。
空空儿凝视着那异常湿滑的绝崖,在心中反复估量,最后不得不承认,以自己的轻功造诣,确实上不去。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已愁云密布。
回到雪线下的营地,天色将晚。营地中人来人往,比集市还热闹。来自五湖四海的群雄,大部分连名号都叫不上来。有些是自知实力不济却心存侥幸的,有些是久不在江湖行走的隐士,被这天山雪莲勾动了凡心,忍不住也来凑一分子。
最令人惊讶的,要数两湖帮的帮主沈龙,带了四位长老亲至。此帮水上功夫了得,至于山上功夫如何,那就无人知晓了。
空空儿站在营帐前,望着这乱哄哄的场面,喃喃自语:“这群雄之中,到底谁有能耐摘下那朵雪莲?”
农家幸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管他是谁摘下来的,咱们就去抢!”
查一波却摇头道:“能摘下雪莲的人,轻功必定不凡。他若摘了就跑,咱们怎么追得上?”
艾文兴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道:“不然。咱们可以分兵把守各个方位,布下天罗地网,让他无处可逃。”
白子浪点头道:“五师弟说得有理。咱们人多,只要部署得当,定能抢到。空前辈尽管放心。”
崔方廷也温言道:“咱们齐心协力,必能成事。”
空空儿拱手一圈,沉声道:“那便多谢各位了。”
夜色渐浓,天山的星子比别处更低、更亮,仿佛伸手可摘。众人在空地上支起营帐,生起篝火。火光映着一张张各怀心思的脸,而远处的雪峰沉默无言,只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那朵雪莲,还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