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陈渊和猪哥站在铁丝网旁边，看着阿清把课桌端回去。

课桌重新放在最后一排，阿清原先的位置上。

空着。

上课铃响了。

猪哥拉了他一把：“走了，回去上课。”

陈渊没动。

他看着那张课桌，桌面上那几个龙珠贴纸被太阳晒得有点翘边。孙悟空还在笑。

“陈渊。”猪哥又喊了一声。

陈渊转身，跟着猪哥往教学楼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班都已经上课了。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何极已经站在讲台上了。

何极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示意他们进去。

陈渊回到座位上。

阿清的课桌就在他旁边，桌面上什么都没放。

讲台上何极在讲语文课，讲的是《背影》。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

陈渊听着，脑子里全是阿清那句话。

“人和人不一样。”

下课的时候，猪哥凑过来问：“阿清真走了？”

“嗯。”

“去杭城？”

“嗯。”

“操。”猪哥骂了一句，“他爸那个腰，真没办法？”

“没办法。”陈渊说，“他说办法都不够用。”

猪哥沉默了。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课本上划了几下，又放下。

“那以后还见得到吗？”

陈渊没说话。

他不知道。

上午的课上得浑浑噩噩。

陈渊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只看见黑板上的字在晃。窗外的光把阿清那张课桌照得发白。

第四节课结束后，猪哥站起来说：“走，去校门口看看。”

陈渊跟着他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多，他们在人群里挤过去。

下楼梯的时候，碰到了阿汪。

“去哪？”阿汪问。

“校门口。”猪哥说。

“我也去。”

三个人一起走。

校门口在操场那头，铁门半开着，门卫室旁边有个小侧门。

他们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看着那道侧门。

门开着，外面是马路。

有几个学生从外面进校门，手里拿着从校外买回来的零食和饮料。

没有阿清。

“他走了吗？”阿汪问。

猪哥看了看手表：“中午12点，他爸那个车是下午两点的？”

“不知道。”陈渊说。

“等一等。”猪哥说。

他们在梧桐树下站着。

中午的太阳很晒，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踢球。尘土被踢得飞起来，在阳光里飘着。

校门口旁边的小卖部门口，老板娘在卖冰棍。

猪哥去买了两根冰棍回来，递给陈渊和阿汪一人一根。

“你们不吃？”

“不想吃。”陈渊说。

猪哥自己啃着冰棍，嘴里含含糊糊地骂：“这个阿清，真他妈的……也不说一声。”

“他说了。”陈渊说。

“说了个屁。”猪哥把冰棍咬了一口，“就那么几句话，算说了？”

陈渊没接话。

他盯着校门口那道侧门。

门还是半开着。

时间过得很慢。

树叶被风吹着，哗啦啦响。

陈渊手里的冰棍开始化了，水滴在手背上，凉凉的。

他把冰棍举到嘴边咬了一口，甜的，但喉咙里堵着，咽不下去。

“你们说，阿清去杭城干什么？”阿汪问。

“打工。”猪哥说。

“打什么工？”

“谁知道。”猪哥把冰棍棍子扔进垃圾桶，“反正不会是念书。”

陈渊把冰棍吃完了，把棍子抓在手里。

棍子上还沾着一点冰渣。

“他会不会在厂里上班？”阿汪又问。

“可能吧。”猪哥说。

他们又沉默了。

操场上踢球的那几个学生散了，各自往食堂去了。

校门口的人少了。

门卫从门卫室里出来，看了看外面，又进去了。

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

陈渊手里的冰棍棍子被他捏出了痕迹。

“我靠。”猪哥突然说。

陈渊抬头。

校门口那边，有个人从侧门走出来。

背着书包。

个头不高，瘦瘦的。

是阿清。

陈渊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见阿清走到校门口，没有回头，直接往侧门那边走。

“阿清！”猪哥喊了一声。

阿清停了一下，回头。

他看见梧桐树下的三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

陈渊跑过去。

猪哥和阿汪跟在后面。

跑到校门口的时候，阿清已经站在侧门外面了。

铁门半关着。

“你这就走了？”猪哥喘着气问。

阿清点点头。

“不说一声？”猪哥声音高了，“你他妈的就……”

“说了。”阿清打断他，“走之前会说。”

“就那几句话？”猪哥瞪着他。

阿清没说话。

陈渊站在侧门里面，看着门那边的阿清。

阿清背着书包，书包鼓鼓的，里面塞了几件衣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本子和笔。

“什么时候的车？”陈渊问。

“下午两点。”阿清说。

“去杭城？”

“嗯。”

“你爸呢？”

“在家。”阿清说，“有人照看着，我妈在。”

陈渊想说话，但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他想说“别去”，想说“再想想”，想说“会有办法的”。

但他开不了口。

因为他知道，办法不够。

阿清看着他，眼睛很平静。

“到了那边，我会打电话。”阿清说。

“打给谁？”猪哥问。

“打给……”阿清停了一下，“打到何老师办公室。”

猪哥骂了一声，别过脸去，没看他。

阿汪站在旁边，没说话。

陈渊站在那儿，一只手抓着侧门的铁条。

铁条被太阳晒得有点烫。

“走了。”阿清说。

他转过身，背对着校门，往马路边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学校。

看得很短。

目光从教学楼扫过来，扫过操场，扫过梧桐树，最后落在陈渊身上。

“那张课桌，你们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他说。

然后他转回去了。

陈渊看着他走到马路那边，停在公交站牌下面。

等了一会儿。

一辆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

公交车开走了。

校门口的侧门，被风吹了一下，慢慢合上了。

咔哒一声。

陈渊站在门里面，手还抓着铁条。

猪哥在旁边站着，没动。

阿汪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

“走了。”猪哥说。

他们往回走。

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陈渊停下，回头看校门口。

侧门关着。

外面是马路，公交车已经看不到了。

马路上有几辆车开过去，尘土扬起来，又落下。

他感觉右手有点疼。

低头看，手里还攥着那片白漆。

在操场上从铁丝网缝里抠下来的。

攥得太紧了，白漆的边角把掌心刮出了印子。

“走吧。”猪哥说。

陈渊把白漆攥紧，塞进口袋里。

他转过身，跟着猪哥和阿汪往教学楼走。

路上碰到几个同学，在讨论下午的课。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还是数学？”

“英语吧。”

“英语作业写没写？”

“没写，等会儿抄你的。”

声音很平常，像什么也没发生。

陈渊走回教室。

阿清的课桌还在那儿。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空空的。

龙珠贴纸还在，孙悟空还在笑。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把书包拿出来。

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到了那个旧本子。

掏出来，翻开。

里面空了。

他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字。

笔尖搁在纸上，停了很久。

窗外，太阳正当中午，阳光照在课桌上。

龙珠贴纸的反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低下头，在纸上写。

一笔一划。

“我第一次知道，有些门关上了就再也不会开。”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回书包。

下午第一节课打铃了。

何极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试卷。

“这节课做模拟测试。”

他发卷子的时候，走到最后一排，看了一眼阿清的课桌。

看了一眼陈渊。

陈渊低着头，接过卷子。

课开始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窗外有风，树叶在晃。

陈渊手里的笔在答题卡上填着选择题。

A-B-C-D。

ABCD。

脑子是空的。

放学的时候，他一个人回家。

走过学校门口，看见那道侧门。

门关着。

他站在那儿停了几秒。

门卫从门卫室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走了啊，学生。”

“嗯。”他说。

他转身走了。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奶奶在厨房里做饭，油烟从厨房里飘出来，有点呛。

“回来了？菜快好了。”奶奶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嗯。”

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坐在书桌前，掏出那个旧本子。

翻开，下午写的那行字还在。

笔迹有点歪。

手在抖。

他又拿起笔，想写点什么。

写阿清。

写那张课桌。

写操场。

写校门口。

脑子里有很多话。

但手搁在纸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行字白纸黑字，躺在纸面上。

门的。

关上。

不会再开。

他把笔放下。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

对面楼里有几家在做饭，灯光黄黄的，看着暖和。

但他坐的地方，没有开灯。

房间里暗。

他听着外面的声音。

炒菜的声音。

电视的声音。

说话的声音。

这栋楼里，很多人。

很多门。

有些门开着，有些关着。

过了一会儿，楼道里，不知道哪一户的门被推开，又被关上。

砰的一声。

很轻。

隔着墙和水泥，隔着楼梯和灰尘。

但那个声音却落得很实。

落在心口上，沉沉的。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书桌左上角。

靠着墙。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