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往回跑。
他跑过跑道那截弯道的时候,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一声短响。操场边上那排垃圾桶旁边,阿清已经把课桌放下了,正弯腰去捡之前掉在地上的那本书。
“阿清。”
陈渊跑近了,气没喘匀。
阿清直起身,手里拿着那本书,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你听我说。”陈渊站到他面前,挡住他往教学楼去的路,“可以找老师,可以找学校。何老师肯定有办法,他可以帮你申请什么补助,或者找那种——那种资助的。”
阿清没说话。
“真的,”陈渊语速很快,“我之前听人说过,有的学校有那种贫困生补助,每个月发钱,虽然不多,但是——”
“那个我问过了。”阿清说。
陈渊一愣。
“何老师上学期就问过,”阿清把书夹到腋下,“要填一堆表,要村里盖章,要医院开的证明。我爸还没出院,那些东西凑不齐。”
“那可以等。”
“等不了。”
阿清的声音很平。不像是故意压着,也不像是赌气。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陈渊看着他。
“那借钱呢?”陈渊说,“我先借你,我有压岁钱,存了好几年,我回家跟奶奶说——”
“别。”阿清打断他。
“为什么?”
“你奶奶不会给的。”阿清说,“你奶奶知道是我,更不会给。”
陈渊想反驳,但话卡在喉咙里。他知道阿清说的是真的。奶奶一直觉得阿清家太穷,会让陈渊沾上什么不好的东西。
“那可以先借一点,”陈渊改口,“我自己存的,不用跟奶奶说。”
阿清摇摇头。
“够干什么?”他说,“一个月生活费都不够。你以为读书就是交个学费?”
陈渊张了张嘴。
“还有书费,还有资料费,还有那什么补课费,”阿清掰着手指数,“上学期开始说什么要订那个英语报纸,一订就是半年。还有校服,我身上这件已经穿两年了,袖口都磨破了,何老师说下学期可能要换新款。”
他顿了顿。
“这些都算小钱,”阿清说,“可加起来,就大了。”
陈渊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一直觉得阿清成绩好,只要成绩好,学校总会有办法。可现在听阿清这么说,他才发现那些办法好像都隔着什么东西。
“你成绩比我好。”陈渊说。
阿清抬头看他。
“你走了算什么?”陈渊说,声音有点急,“你考过年级前三十,你英语比我好那么多,数学每次都能上九十分。你走了,那——”
他停住了。
阿清低下头。
操场那边的风又吹过来,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叶子飘到跑道上,在地上翻了两下。
“人和人不一样。”阿清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陈渊听见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片白漆。阿清就站在他面前,书包鼓鼓的,腋下夹着那本书,脚上那双鞋鞋底已经磨得偏了。
“什么不一样?”陈渊说。
阿清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看那边教学楼的方向,又看了看脚下。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家能扛得住你读到高中,读到大学。我家扛不住。”
“可以慢慢来。”
“怎么慢?”阿清抬起头,“我爸躺床上,我妈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我还有两个妹妹,一个上四年级,一个刚上一年级。她们也要吃饭,也要交学费。”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
“我多读一年,她们就少读一年。”
陈渊嘴唇动了动。
他想起以前去阿清家玩的时候,看见他妹妹趴在桌子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要捏不住了,还在写。阿清的妈妈在厨房里做饭,油烟呛得满屋子都是。
那个画面他以前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想起来,却觉得胸口发闷。
“你——”陈渊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清看着他。
“不用说了。”阿清说。
“那你以后怎么办?”陈渊说,“去杭城,干什么?”
“进饭馆吧。”阿清说,“亲戚介绍的,在那边一个小饭馆后厨,包吃住。”
“工资多少?”
“还没问。”
“那你怎么——”
“能攒多少攒多少,”阿清说,“先把我爸看病欠的钱还了,再攒妹妹们的学费。剩下的,等以后再说。”
他说得很平静。
好像这些事他已经想过无数遍了,已经不会再让他难受了。
陈渊看着他,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那些话都卡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说你别走,想说你再等一等,想说肯定还有其他办法。但他知道,那些话都没用。
阿清已经把什么都想好了。
他站在那里,背着他的书包,夹着那本掉在地上的书,像个已经准备好要出发的人。不是去远方,不是去冒险,只是去一个他必须去的地方。
操场那头传来脚步声。
陈渊转头,看见猪哥从教学楼那边跑过来。他跑得急,肚子上的肉一颠一颠的,额头上有汗。
“阿清!”猪哥跑到跟前,弯着腰喘气,“你,你他妈真要走?”
阿清点点头。
“你疯了?”猪哥直起身,“你就这么走了,你——”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下。
他看见阿清的眼睛。
那眼睛很平,没有难过,没有愤怒,也没有不舍。就只是看着他们,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人和人不一样。”阿清又说了一遍。
猪哥愣了一下。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可又没说出口。他看了看陈渊,又看了看阿清,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操。”他骂了一句。
他不知道该骂谁。
阿清把夹在腋下的那本书塞进书包侧袋里,把拉链拉好。书包鼓鼓的,装着他所有的东西。
“我走了。”他说。
陈渊看着他。
猪哥看着他。
阿清弯下腰,把课桌拿起来。那张课桌上面还贴着一张旧的课程表,边角都卷起来了。他看了看那张课程表,伸手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夹着课桌,绕过他们两个,往教学楼那个方向走去。
陈渊站着没动。
他看见阿清的背影在跑道上拖着,很瘦,背挺得很直。校服上衣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也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脚踝。脚踝上有一道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
“他说什么人和人不一样,”猪哥站在旁边,声音很低,“什么不一样?”
陈渊没有答。
他看着阿清拐进教学楼侧面的通道,消失在那个拐角后面。
太阳照在操场上,影子缩得越来越短。
第二节课的铃声已经响过很久了。教学楼那边传来隐约的读书声,一句一句的,隔着那么远,听不太清。
陈渊突然想起来,以前每次考试完,阿清都会把他的英语卷子递过来,指着错题说“这个不该错”。他那时候觉得烦,觉得阿清啰嗦。
可现在他听见那句“这个不该错”,只能在脑子里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