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杰西醒过来,发现靴子没了。
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上只穿着袜子——袜子的脚趾处磨薄了,透过织物能看见底下皮肤的颜色。他踩在干草上的时候脚趾蜷了一下,凉。干草扎着脚心,有点痒。
他往脚边看,干草堆被翻得乱七八糟,有一道拖拽过的痕迹——从草堆表面延伸到格子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出去在地上拖了一道浅印。他顺着那道印看过去,木板地上留着几个清晰的脚印。脚码小,靴底花纹是新的,还在灰土上留下了一道浅痕。
他把袜子底下的干草拍掉,光脚踩上木板地,顺着脚印往外走。
脚印从马厩后门出去,拐上主街,往镇子东边去了。早上的主街人不多,一个提着水桶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什么都没说继续走了。杰西没停。
脚印在一片矮房子前面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的墙靠着墙,只有头顶一线天空。地上堆着碎瓦和破木板,杰西光脚踩过去的时候,有一块碎瓦硌了一下脚心,他步子慢了一下,没停。
巷子尽头蹲着一个人。
半大孩子,赤膊,瘦。脖子上挂着一根用旧绳子串的钥匙,钥匙环上挂了三个铁片,轻轻晃着。肩膀窄,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薄薄一层皮肉看得很清楚,像两片倒扣的勺子。地上放着一只靴子,他正翻过来看鞋底。
杰西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那是我的。”
孩子猛地回头。他的眼睛比一般孩子大,眼白多,瞳孔小,在窄巷的光线里亮晶晶的。他看见杰西站在他身后,先是一愣,然后本能地把靴子往怀里一拢,像是怕被抢。
“你凭什么——”
杰西往前迈了一步。光脚踩在灰土上,没声。孩子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了墙。他攥着靴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杰西伸手,抓住孩子的后脖领。
力气不大,刚好让孩子的双脚离地了不到半寸。孩子两只手去掰他的手,但掰不动——那只手腕子很瘦,但稳,像拿铁条箍住了一样。孩子在手里挣了两下,靴子脱了手,掉在地上。
杰西把他放下来。然后弯腰捡起靴子。靴筒上有两道新勒痕——是这孩子把靴子从草堆里抽出来的时候拖出来的。鞋带松着,鞋舌翻在一边。他坐下来,把靴子穿上,系紧鞋带。站起来踩了踩地。合脚。
孩子靠着墙站着,喘气。他的胸口在快速起伏,肋骨一根一根地跟着动。他瞪着杰西,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转,但没掉下来。
“你等着。”孩子说。声音比刚才尖了半截,像是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你等着,我去叫人来。”
杰西看着他。
“行。”
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停住。侧过身,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墙角一块突起的砖头上。放完了没说话,继续走。
穿过巷子走回主街,太阳已经升高了。他把靴子在土路上跺了跺,确认鞋底贴合脚掌。然后他拐进了路边的杂货铺。铺子里暗,门口挂着一串铁皮锁,大大小小从大到小排成一排。他挑了一把中号的,锁梁粗,铁的。柜台上放着一个收钱的木盒,里面没人在。他把铜板放进木盒里,拿起锁,走出门。
回到马厩。他在格子口坐下来,把锁头扣在门闩上,推了推,扣死了。钥匙拔下来摸了摸齿痕,放进口袋,跟那四枚弹壳靠在一起。然后他把靴子脱下来,抖了抖里面的干草屑,重新穿上。
太阳照到马厩门口,光柱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楚。他靠着墙坐下,把旧左轮从腰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拆开弹巢检查了一遍——六发全在。他合上弹巢,指尖在枪管上停了一下。枪管是温的。
他抬头往马厩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很亮,主街方向有人影在走动。今天不急。他没打算走。
他等靴子被偷。靴子回来了。他等着那个孩子“叫人”来。那件事还没完。
他把枪插回枪套,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