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妧一夜没睡好。那个橘子躺在枕头边，她翻来覆去，时不时摸一下。橘子的皮被她摸得温热，香气幽幽地散出来。她闭上眼睛就看见他坐在马车里，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江时妧这样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好像也有他的味道。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子里笑了。笑得很轻，像偷吃了糖的小孩子。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还早。春桃进来伺候她梳洗，看见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小姐，您昨晚没睡好？”

“睡了。”

“那怎么有黑眼圈？”

“想事情想的。”

“想什么事？”

“大事。”

春桃没再问，给她梳了垂挂髻，插上白玉簪。江时妧对着铜镜照了照，忽然说：“春桃，换根簪子。不要这个。”

“为什么？这不是谢公子送的吗？”

“就是因为是他送的。今日不能戴。”

“为什么？”

“戴了我会分心。”

春桃哭笑不得，给她换了一根银簪子。江时妧看了看，又换了一根碧玉的，最后还是把那根白玉簪插回去了。“算了，分心就分心吧。反正我今日也听不进去课。”

春桃笑着摇头。

早点还是照常准备。肉包子、煮鸡蛋、热豆浆，用油纸包好，塞进一个布口袋里。江时妧站在巷口等，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晨风凉丝丝的。她把布口袋抱在怀里，口袋里的热气透过布面，暖着手心。

谢府的马车来了。谢知堼从车上下来，穿着武学院的深蓝色短打，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他今日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但江时妧觉得他好像高了那么一点点。

“早。”他把布口袋接过去。

“早。”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两个人上了马车。她坐在他对面，他把布口袋放在旁边，没有打开。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看着她。

“你昨晚没睡好。”他说。

“你怎么知道？”

“有黑眼圈。”

她下意识摸了摸眼下。“没有。你看错了。”

“没有看错。”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铜镜——是春桃塞进去的，说“小姐您今日需要这个”。她照了照，果然有黑眼圈。她气鼓鼓地把铜镜塞回去。

“昨晚想事情。”她说。

“想什么？”

“想……功课。林先生布置的功课很难。”

“你昨日放学没带功课回去。”

她张了张嘴，没话说了。他什么都知道。她低下头，把书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来假装看。书拿倒了。他没有提醒她。

马车到了国子监。她跳下车，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放学等我。”她没回头，挥了一下手，跑了。

方敏在教室里等她，看见她的黑眼圈。“你昨晚做贼去了？”

“做功课。”

“你功课不是写完了吗？”

“预习。”

方敏不信，但没有再问。上午的课，江时妧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林先生讲《左传》，讲晋公子重耳流亡，她脑子里却是他说的那些话——“你这样的”“江时妧这样的”。每个字都在她脑子里转，跟磨盘似的，转个不停。她把书立起来，挡住脸，趴在桌上。方敏推她，她不动。赵怀安看了她一眼，把自己抄的笔记推过来。她抬起头，看了看笔记，又看了看赵怀安。他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她把笔记推回去了。她不能要。她心里已经装了一个人，不能再装别人的东西。

午休的时候，她没有去银杏树下吃饭。她坐在教室里，一个人吃。方敏端着饭盒来找她，问“你怎么不出去”，她说“外面风大”。方敏说“今日没风”，她说“一会儿就有”。方敏叹了口气，陪她坐在教室里。

顾明珠从武学院跑过来，在门口探头。“江时妧，你怎么坐屋里？外面太阳多好。”

“怕晒。”

“你以前不怕晒。”

“以前是以前。”

顾明珠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谢知堼今日在武学院不对劲。”

江时妧的心跳了一下。“怎么不对劲？”

“他一上午没说话。”

“他本来就不说话。”

“不是那种不说话。是那种……魂不守舍的不说话。射箭的时候，第一箭偏了。周子衡说他从来没见谢知堼第一箭偏过。”

江时妧低下头，用筷子戳饭盒里的饭。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他偏了。因为昨晚没睡好？还是因为想她？她心里在猜测着。

下午最后一堂课，江时妧坐不住了。她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有几片飘下来。她想起小时候在银杏树下捡叶子，送给他，他放进口袋里。那片叶子还在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送的东西，他从没扔过。

放学钟声响了。江时妧走出女学大门，走过那道灰墙，走到国子监门口。谢知堼已经站在那里了。他今日没有看书，手里什么都没有。就站在那里，看着女学大门的方向，等她。

江时妧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然后她转身走了。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两条街，拐进巷子，到了江府后门。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棵桂花树。这是野生的，没人管，但每年秋天都开花。

江时妧站在桂花树下，转过身。

“你跟着我干嘛？”

“你走这条路。”

“我今日想走这条路。”

“嗯。”

她看着他。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下。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堼堼，你昨日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怕吓跑什么。

“是。”

“你骗人。”

“不骗。”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他的影子很长，她的影子很短。两个影子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那你……是不是……从小就……”她说不下去了。那几个字卡在嗓子里，怎么都出不来。她急得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完。她也不需要说完。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不重，也不轻。像小时候她怕打雷，他把她拉进被子里那样。稳，暖，带着他的温度。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悬在半空中。然后她慢慢放下手，放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很宽，比小时候宽了很多。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比她的还快。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顶正好到他下巴。风吹过来，桂花树还没开花，但叶子沙沙响，像在替他们鼓掌。

“是。”他轻轻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她头顶上，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时妧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衣襟上有皂角的味道，还有阳光晒过的气息。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他的衣襟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小时候做噩梦抓住他的衣角一样。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一下，两下，很慢，很轻。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你的心跳好快。”她说。

“嗯。”

“你紧张？”

“嗯。”

“你也会紧张？”

“会。”

她笑了。笑得很轻，露出小白牙。她踮起脚，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风把话吹散了。但谢知堼听见了。他的耳朵从尖红到根，从根红到脖子。

她说的是：“我也是。从很小的时候。”

他把她重新拉进怀里，抱得更紧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春桃在江府后门等了好久，不见小姐回来。她推开门，探出头，看见巷子尽头桂花树下两个人抱在一起。她赶紧缩回去，把门关上。她靠在门上，把手放在心口，那里跳得很快。

她跑回厨房，翻开那个小本子，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今日，谢公子抱了小姐。小姐哭了，是高兴的。谢公子说他紧张。小姐说她也是。桂花树还没开花，但快了。”

她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窗外的天快黑了，但她的心里亮堂堂的。

江时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她只记得自己松开他，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桂花树下，影子被夕阳拉得更长了。她挥了挥手，他抬了一下手。她跑进后门，关上门，靠在门上，喘着气。

春桃从厨房出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小姐，您回来了？饭好了。”

“我不饿。”

“您脸怎么红了？”

“跑回来的。”

“您从门口跑进来，几步路，不至于红成这样。”

江时妧没有接话。她跑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凉凉的。她翻了个身，看着帐顶，把右手举到眼前。那只手刚才放在他的背上。她摸到了他的心跳，很快，很稳。

她把手贴在脸上，闭上眼。

他抱她了。不是小时候的抱——怕打雷、怕摔跤、怕她哭。是那种抱。她说不清是哪一种，但不一样的。他的手放在她背上，比小时候重了。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比小时候高了。他的心跳，比小时候快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子里笑了，笑得很响很响。

晚上，谢知堼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今日她塞在他口袋里的那块手帕。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塞的，大概是抱她的时候，她的手从他背上滑下去的时候。手帕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还没有开，是花苞。

他把手帕叠好，放进怀里。

他铺了一张纸，拿起笔。他想画今日桂花树下的影子。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画了很久，画完了，看了看。不像，但他知道那是谁。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今日，她说了。我也是。从很小的时候。” 谢知堼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还跳得很快，高兴的。

桂花树还没开花，但快了。他等待着。她也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