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时妧心里那只兔子越蹦越欢。自从那天在马车里被他握过手,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了。上课的时候,她会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脑子里全是他。写字的时候,写着写着就写出了一个“堼”字,赶紧划掉,又写,又划掉。方敏说她“魂丢了”,她说“没丢,在武学院放着呢”。方敏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她想问他。问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那些话——“已经有了”“高兴”“手冷”——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还是我想多了?
但她不敢。她怕问出来,他回答得太直接,她接不住。又怕他回答得太含蓄,她听不懂。更怕他什么也不说,就看着她。他看她的时候,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日放学,马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春桃今日没跟来,说是去帮柳如烟买东西了。车夫把帘子放下来,隔开了外面的视线。车厢里光线暗了一些,两个人的影子映在车壁上。
江时妧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她假装看书,眼睛却从书的上沿偷偷看他。他正低头擦箭——今日武学院练射箭,他把箭带回来了,说是要自己保养。他用一块软布一根一根地擦,动作很慢,很仔细。
“堼堼。”她合上书。
“嗯。”
“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想娶什么样的姑娘?”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句话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车厢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说完她就后悔了,脸烧得像着了火。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书,书脊上的字都花了,看不清。
谢知堼手里的布停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
江时妧的心跳得很快。她想说“我开玩笑的”,但张不开嘴。她想说“你当我没问”,也说不出来。她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等他回答。
时间过得很慢。好像过了一百年,又好像只过了一瞬。
“你这样的。”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咚的一声,水花四溅。
江时妧猛地抬起头。他还在擦箭,头都没抬。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抖。
“你听见了。”
“我没听见。”
“你听见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确实听见了。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刻在耳朵里。“你这样的。”三个字。是“你这样的”。不是别人,是她。就是她。
“我哪样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这句话不是想好了才说的,是嘴自己动的。她管不住。
谢知堼放下手里的箭和布,抬起头。他看着她的眼睛。
“江时妧这样的。”
一字一顿。没有犹豫,没有含糊。就那么看着她,把她的名字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江时妧愣住了。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觉得他一定也听见了。她想说点什么,想笑一下,想装作不在意。但嘴不听使唤,脸也不听使唤。她只觉得烫——从脸烫到脖子,从脖子烫到耳朵,从耳朵烫到手指尖。
她抓起书包,掀开帘子,跳下了马车。
马车还在走。虽然不快,但也没停。
“停车!”车夫吓了一跳,赶紧勒住缰绳。马嘶了一声,停了下来。
江时妧站在路边,抱着书包,喘着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跳车,就是觉得不能在车里待了。再待下去,她怕自己的心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谢知堼掀开帘子,看着她。
“你跳车干嘛?”他的声音有点急。
“腿麻了。活动一下。”
“马车在走。”
“走的时候也麻。”
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觉得太丢人。跳车跑了,算怎么回事?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谢知堼已经下了马车,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你跟着我干嘛?”
“怕你丢了。”
“我又不丢。”
他没说话,就站在那里。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又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摸了摸袖子里有个橘子。是中午方敏给的,她没吃,一直揣着。她掏出橘子,转身,朝他扔了过去。
橘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他伸手接住了,稳稳的。接着她就跑了,跑得很快,书包跟着一颠一颠的。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着她。
谢知堼站在路边,手里握着那个橘子。橘子还是温的,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他把橘子放好,上了马车。
车夫问:“谢公子,还走吗?”
“走。去江府。”
马车到了江府门口,谢知堼下车,把橘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橘子已经被他握得发热了。他敲了门。门房开了门,看见是他,笑着让他进去。他没有进去,把橘子递给门房。
“给江小姐。就说……路上捡的。”
门房接过橘子,愣愣地看着他转身走了。
江时妧在屋里坐着,脸还红着。她把手贴在脸上,烫得能煎鸡蛋。春桃端着茶进来,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小姐,您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春桃放下茶,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您是不是又跟谢公子吵架了?”
“没吵。”
“那您脸红什么?”
江时妧不说话了。她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我问他了。”
“问什么?”
“问他……想娶什么样的姑娘。”
春桃的手顿了一下。“您问了?”
“问了。”
“他怎么说?”
江时妧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看着春桃。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点了灯。“他说,‘你这样的’。”
春桃张了张嘴,笑了。“然后呢?”
“我又问,‘我哪样的’。”
“他说?”
“他说,‘江时妧这样的’。”
春桃捂着嘴,笑出了声。“小姐,这不是您想问的吗?您怎么还跑?”
“我不知道。我就是……待不住了。心跳得太快,怕他听见。”
春桃笑着摇头。她给小姐倒了杯茶,递过去。“那您扔橘子干嘛?”
“我想打他,又舍不得打疼。橘子不疼。”
春桃笑得直不起腰。“小姐,您这是……表白呢,还是打仗呢?”
江时妧抱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正好。她把杯子贴在脸上,凉凉的。
“春桃,他说了那些话,我怎么办?”
“您想怎么办?”
“我想……我也想跟他说。但说不出口。”
“那就不说。他会知道的。”
江时妧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浮浮沉沉。她想起他接住橘子的样子——手一抬,稳稳接住,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接住的不只是一个橘子。她扔过去的那些话,他也接住了。一句没漏。
门房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小姐,谢公子送来的。说是路上捡的。”
江时妧接过橘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橘子皮上有指甲掐过的印子——是她自己掐的。这就是她扔出去的那个。
她把橘子贴在脸上,笑了。“春桃,这个橘子不吃了。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及笄。”
晚上,谢知堼站在书桌前,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她。”然后划掉。又写:“妧。”看着看着,就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快圆了。今日她跳下马车的时候,他的心揪了一下。怕她摔着,也怕她跑了就不回来了。但她回来了,扔了一个橘子。他接住了。以后她扔什么,他都会接住。
另一边,江时妧把那个橘子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地看。橘子皮被她掐过的印子还在,她用手指摸了摸。她把橘子举到鼻尖,闻了闻。很香。她把橘子贴在脸上,笑了。“堼堼。”
“小姐,您说什么?”
“没说什么。睡了。”
她把橘子放回去,闭上眼,嘴角弯着,慢慢睡着了。橘子在她枕边,月光照在上面,金黄金黄的。像一个缩小了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