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五场县试尽数落槌。
盛夏午后的县城,暑气蒸腾得近乎凝滞。贡院青砖高墙被烈日晒得发烫,墙根的青苔被蒸干水汽,微微蜷曲。考场内外人声鼎沸,数千考生攒聚街巷,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面色惨白,有人三五成群争执考题得失,整个城隅都萦绕着考完试独有的躁动与惶然。
沈砚随人流缓步走出贡院大门。
一身洗得干净的素色长衫,袖口整洁,身姿松弛挺拔。连续五日困于逼仄号舍、伏案作答、忍热凝神,他眼底略有疲惫,却无半分焦躁浮躁。不同于周遭学子或狂喜、或忧惧、或患得患失,他心绪平稳如水。
【内心淡然吐槽:
县试只是海选入门,过了是本分,不过是学艺不精。
我稳规矩、稳格式、稳中正,不求惊艳考官,只求合规落地。
古代科举第一步,稳远比强重要。】
沿路两旁茶肆、小摊挤满赶考士子,句句不离考题。有人懊恼诗赋出韵,有人懊悔策论立意太浅,有人焦虑判词语句不严,句句都是考场学子的真实惶然。
人群缝隙里,一道锦衣少年身影格外刺眼。
正是此前暗中使绊、借杂捐刁难他的邻乡劣绅之子——吴昌。
吴昌衣着光鲜,绫罗束身,随从傍身,本该底气最足,此刻面色却极为难看。他考完便自知发挥崩盘,四书义生硬刻板,诗赋平仄错乱,策论空洞无物,全是死记硬背的套话,毫无实意。
他转头瞥见从容淡然的沈砚,心底妒火与不甘瞬间翻涌。
仗着身边同族子弟众多,吴昌刻意拔高声调,阴阳怪气嘲讽:“乡野出身,无师正宗,临时抱佛脚罢了。就算自我感觉良好,文章终究带着田间野气,难登大雅。等着看吧,榜单一出,必是落底黜落的结果。”
周遭几人闻声侧目,有人附和,有人观望,皆觉得乡野寒门难以与乡绅子弟比肩。
沈砚脚步未停,连眼神都未曾多给。
不争、不辩、不怼、不逞口舌之快。
他心里通透至极:考场凭卷不凭嘴,名次凭规不凭家世。吴昌如今嘴硬逞强,不过是内心惶恐虚怯。真正的输赢,从不在街头碎语,只在红榜笔墨之间。
他径直返回城郊清静小院,闭门静养,不再议论考题,不再回想答卷对错。考过即放下,静候放榜,是读书人最稳的心性。
三日光景,倏忽而过。
夏日清晨天光清亮,微风微凉,正是县试放榜之日。
县城贡院正街早早被围得水泄不通,十里八乡的考生、乡邻、宗族亲人尽数赶来。衙役守在榜墙两侧,维持秩序,人声如海,喧嚣震耳。
辰时正点,大红榜单缓缓张贴上墙。
密密麻麻的黑字从上至下排列,层层分级,泾渭分明。
一众学子蜂拥上前,仰头找寻自己姓名,呼吸尽数屏住。
吴昌挤在最前排,目光急切扫过上榜名录,从头看到尾,一遍、两遍、三遍……始终寻不到自己二字。
脸色瞬间煞白。
满心自负、依仗家世、考前算计对手,最后换来名落孙山。
周围先前附和他的同窗瞬间噤声,场面尴尬至极。他脸面尽失,又羞又怒,不敢久留,在族人拉扯下狼狈挤出人群,彻底落败离场。
而人群中段,一行端正清晰的姓名,稳稳在册:沈砚。
名次不高不低,稳居中上之列,无惊无险,稳稳取中。
不夺榜首、不抢风头、不惹眼招嫉,完美规避高开低走,是寒门考生最稳妥、最体面的初试结果。
【系统提示:恭喜宿主顺利通过仲夏县试!】
【身份更新:白身平民→在册童生】
【解锁底层特权buff生效:
1.免除个人全部临时杂捐、河工摊派、小额徭役。
2.见乡里小吏无需跪拜,身份脱离最底层庶民。
3.拥有秋季府试官方应试资格。
4.士阶入门,税役枷锁初步松脱。】
这一刻,沈砚心底积攒许久的沉重,骤然落地。
从最初看懂税、役、民、士的阶层壁垒,被杂捐刻意刁难、被乡绅肆意拿捏,到如今凭一纸县试榜单,堂堂正正脱籍白身,踏入士人最低门槛。
他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受官府承认的护身底气。
不再是任人拿捏、任人摊派、任人欺凌的无根平民。
围观乡邻认出他的名字,纷纷惊叹赞许。谁都知道,沈砚是纯正河湾村寒门出身,无宗族扶持、无家世托底,全靠自身耕读、良师点拨,硬生生考出童生身份。
人群喧闹之中,一道黑衣身影立于茶楼二层窗畔,静静俯视榜墙。
陆珩眸光淡淡落在榜单“沈砚”二字之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浅赞。
他见过少年摆摊守善、见过闹市镇恶、见过山道藏锋、见过风波稳心。今日见他应试落地、稳步入局,更加印证判断:
此人从不出风头,从不赌侥幸,步步稳扎稳打,遇事先守、遇事能忍、事成不骄。
同为沉心蛰伏之人,他最懂这份心性的难得。
前路秋闱府试淘汰残酷,十取其二、其三,远比县试严苛百倍。可这般心性,足以撑他走得更远。
陆珩静观一瞬,无动无扰,不现身、不相见、不攀附。同类相知,遥遥相望,便是默契。
榜单既定,尘埃落定。
沈砚从容挤出人潮,心境澄澈安稳。
他清楚记得徐老的时序叮嘱:
仲夏县试是海选,初秋府试是筛选,深秋院试是定阶。
县试只是开门入场券,真正的淘汰与淬炼,自秋日始。
归乡路途,夏风浩荡,田野青浪连绵不绝。
一路赶回河湾村,村口早已有人翘首以盼。
全村皆知今日放榜,老少邻里自发等候在老槐树下,目光殷殷。李家兄弟站姿挺拔,满脸笃定;一众乡邻神色期待,无人怀疑他的结果。
而人群最前,苏晚禾静立而立。
少女一身浅青布裙,眉目温润沉静,没有急切躁动,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心安。数日之间,她守好田间、稳好家事、摒除村中流言,默默稳住他所有后方烟火。
望见沈砚安然归来,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笑意。
无需开口问询,看他神色从容,便已知结果安稳。
“过了。”沈砚走近,轻声一句。
简简单单两字,落定所有盛夏耕耘。
全村瞬间松气,低声欢喜庆贺,无人大肆喧闹,皆是由衷替他高兴。他们不懂科考层级深浅,却清楚知道:村里出了童生,往后再无苛捐杂役随意拿捏沈砚,河湾村也多了一份体面与底气。
苏晚禾望着他,语气轻柔却笃定:“我就知道,你从来都稳。”
历经风雨刁难、历经备考苦读、历经人心算计,她早已笃定他的品性。不争一时锋芒,必赢长远前路。
回到小院,蝉鸣依旧,庭前清静。
沈砚卸下行囊,静静复盘全程。
从最初纠结拜师、畏惧束缚、贪恋田园安稳,到看懂底层税制残酷、看透平民弱势、决心以功名护身;
从自学摸索、古今碰撞、日夜耕读,到风波临身、从容周旋、守心应试;
整整一个盛夏,他完成了从佛系种田闲人到耕读入世学子的第一层蜕变。
童生身份在手,杂役苛捐得免,白身桎梏破除。
但他丝毫不敢懈怠。
县试通过率极高,近乎海选,不值自满。
初秋的府试,才是第一道真正的分水岭。淘汰率陡增,考题更深、审核更严、考官更苛,同期应试的还有各县拔尖童生,再无乡野放水可言。
他收起所有松弛心态,心底埋下新的目标。
夏尽秋来,时序更迭,征途未止。
院内晚风轻轻拂过书页,墨香浅淡,人心安稳。
沈砚抬眸望向远处渐沉的落日,眼底澄澈坚定。
盛夏答卷圆满落笔,
只待秋风起,再赴秋府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