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茗香茶室出来,我没急着回临江会。
大头把车开到巷子口,熄了火。我坐在后座,脑子里反复过刚才那个画面——黑西装、金丝眼镜、翘着的二郎腿,还有那一截扎眼的红色袜子。
"哥,现在去哪?"大头从后视镜里看我。
"回临江会。"我顿了顿,"让林壮去查一下,吕老歪这个茶室最近半个月的监控,想办法弄到。别惊动他的人。"
"明白。"
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
那个男人给我的感觉很怪。
不是怪在他赢钱,也不是怪在他那股子精英做派。而是怪在他的"稳"——不是老千那种刻意收敛的稳,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牌桌完全掌控的稳。我观察了他四十分钟,他每一把牌的表情、呼吸、坐姿,几乎没有任何波动。这种稳,要么是天生冷血,要么是经过长期专业训练。
更怪的是那双红袜子。
一个戴着十万块黑水鬼、一身定制西装的男人,会配一双大红袜子?这不是张扬,这是标记。就像林长福说的那股香水味——是故意留下的痕迹,还是一种心理暗示?让人记住他,又摸不透他。
我睁开眼,掏出手机,给老吴发了条消息:"神秘人出现了,查一下他,四十岁左右,穿黑西装金丝眼镜,戴劳力士黑水鬼,左腿翘二郎腿时露红袜子。最近在吕老歪茶室出没。"
老吴回得很快:"收到,我托人摸。"
回到临江会,我没上楼,直接进了六楼赌场。场子里正热闹,麻将声、筹码碰撞声混成一片。马勇和陈海峰正在监控室,见我进来,都站了起来。
"东家。"
"坐。"我拉了把椅子,"跟你们说个事。吕老歪茶室那边,目标出现了。"
两人对视一眼,马勇先开口:"确定是千面鬼?"
"不确定。"我实话实说,"但值得盯。你们两个,最近轮流去那边转转,别一起出现,别固定时间。就装普通赌客,玩小注,看,不碰。"
陈海峰点头:"明白。重点看什么?"
"手。"我伸出自己的手,五指张开,"他抓牌、摸牌、切牌时的手指动作。还有,他看牌时的眼神——是真看,还是假看。千术再高,手上有活,眼睛会骗人。"
马勇皱眉:"如果他真是千面鬼,我们这么近盯着,会不会打草惊蛇?"
"所以要你们'装'。"我靠在椅背上,"你们是老千出身,知道怎么藏。别盯太死,偶尔看两眼,大部分时间玩自己的。他要是连这都察觉,那说明他比你们高不止一档,咱们再想办法。"
两人应声去了。
我独自在监控室坐了会儿,看着屏幕上各桌的画面。花脸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趴在我脚边,脑袋搁在我鞋面上,温温热热的。
我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揉了揉它那只被黄毛遮住的眼睛。
"花脸,以后你得学着点。场上谁不对劲,你得第一个知道。"
它尾巴摇了摇,没抬头。
---
第二天下午,我换了身打扮。
不是西装,太扎眼。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里面套着黑色高领毛衣,下身是条普通的深色休闲裤,脚上一双软底皮鞋。头发往后梳了梳,没打胶,看着随意。戴了一幅防蓝光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刻意调得松散些。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确认自己像个普通的、有点闲钱的小老板。
大头要跟着,我摆手:"你在外头车里等。今天我一个人进去。"
"哥,万一有情况——"
"有情况你也进不去。"我打断他,"那地方认生脸,带保镖反而显眼。我进去玩两把,输个几万就走,不会出事。"
大头还想说什么,我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进了巷子。
茗香茶室门口站着个穿旗袍的姑娘,见我来,笑着迎上来:"先生,喝茶还是?"
"朋友介绍的,说这边局干净。"我故意把"局"字咬得含糊些,像是生手第一次来。
姑娘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秒,随即笑得更甜:"里面请,我给您安排。"
穿过外间的茶室,推开那扇隔音门,里面的空间比昨天看着更暗些。不是光线不足,是灯光设计得刁钻——每张牌桌上方有一盏独立的暖光灯,照亮桌面,但人脸都陷在阴影里,彼此看不太真切。
我扫了一圈,目标在。
还是昨天那个位置,最里面的VIP桌。黑西装换了,变成深蓝色的,但金丝眼镜还在,坐姿一样端正,二郎腿翘着,红袜子若隐若现。
我选了张离他不远的散客桌,注码不大,正好能看清他的侧脸。
同桌三个赌客,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些的,看着像是做小生意的。我坐下,换了五万筹码,开始玩。
玩的是扑克,炸金花。这游戏简单,节奏快,方便我分心观察。
注意力根本不在自己牌桌上。牌不好就弃,牌一般也弃,偶尔跟两把小的,然后认输。同桌几个人看我手气差,渐渐不把我当回事,说话也随意起来。
我的眼睛,始终斜着往那边瞟。
那个男人今天带了两个人来。不是保镖,是赌客,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像是朋友,又像是跟班。三个人玩的是德州扑克,注码比我这边大得多。
我看了四十分钟,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他抓牌时,左手小指总是微微翘起,和其他手指分开一个极小的角度。这个动作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每次发牌后,他看牌之前,这个小指都会翘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二,他看牌的时间极短。正常人拿到牌,尤其是大牌,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确认花色、点数。他不一样,手指一搓,眼神扫过,最多零点几秒,随即放下。这种速度,要么是对牌面完全不在意,要么是早就知道牌是什么。
第三,也是最让我心里一紧的——他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稍微高一点。像嘴歪,不是每次,是赢了大牌之后,那种极淡、极快的笑。左边脸像是没完全跟上,有点僵。
人皮面具。
我脑子里跳出这三个字。
我现实没见过那种江湖传闻里的整张脸皮剥下来的人皮面具。不知道效果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这人戴的应该是现代的硅胶假体面具,贴合面部,能做表情,但精细度有限。大笑、大哭可能看不出来,但那种极细微的、不对称的微表情,会暴露。
为了验证,我故意起身,端着茶杯往他那边走。路过他身后时,我放慢脚步,假装在看墙上的装饰画,实则低头,目光落在他后颈和耳后的交界处。
那里有极细的一条线,肤色比旁边略浅半度,被头发遮着,不凑近根本发现不了。
面具边缘。
我没停留,继续往前走,在洗手间门口转了个弯,进去洗了把脸。镜子里,我的脸正常,心跳略快。
回到座位,我继续玩,但心思已经不在牌上。
如果真是人皮面具,那"千面鬼"这个外号就不是虚的。他可以换脸、换身份、换气场,今天是个精英白领,明天可能是个邋遢赌鬼。林长福他们靠身形和香水味辨认,但如果他连身形都能微调呢?垫肩、束腰、改变步态——这些对职业老千来说,都是可以做到的。
更可怕的是,他带的那两个"朋友",可能也是同伙。三个人互相掩护,一个出千,两个望风,或者轮流上场,让场子永远摸不清谁是主刀。
我越想越沉。
这局,我不能破。至少今天不能。
我现在的身份是个"普通赌客",没有暗灯配置,没有老吴在外接应,没有赵铁在门口守着。贸然揭穿,一是没实锤——他手法干净,我抓不到现行;二是打草惊蛇,他一旦警觉,换张脸消失,整个临江再也找不到他;三是把自己暴露在吕老歪的地盘,惹一身麻烦。
所以,只能输。
我继续玩,筹码一点点往下掉。同桌那个年轻人手气旺,连赢几把,兴致高涨,开始大声说话。我配合着叹气、摇头、偶尔骂两句手气背,把一个输急眼的普通赌客演得淋漓尽致。
期间,我故意抬头,和那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他正端起茶杯,眼神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我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但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警惕,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好奇。就像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看完就移开了。
要么是他没认出我,要么是他认出了,但装得极好。
我更倾向于后者。
一个能在吕老歪场子里连赢半个月的人,不可能对周围环境毫无警觉。我昨天才出现在他视线里,今天又来了,换了打扮,换了桌子,但身形、骨架、眼神里的东西,变不了。
他没反应,是因为他有恃无恐。
他知道我看不出他的手法,知道我没证据,知道就算我怀疑,也动不了他。这种自信,比任何挑衅都可怕。
我又坐了半小时,筹码输得只剩两千。
起身,伸了个懒腰,骂了句"晦气"。
转身往外走,经过那个男人身后时,故意脚下一滑,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椅背。
"不好意思,喝多了。"我含糊地说。
他侧头看我,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没事,慢走。"
声音温和,有礼,没有任何异样。
但我扶他椅背的那只手,指尖触到了他的肩膀。西装面料下面是硬的,不是骨骼的硬,是某种支撑物的硬——垫肩,或者更复杂的东西,用来改变肩宽、身形轮廓。
我缩回手,点点头,快步离开。
走出茶室,冷风一吹,后背全是汗。
大头在车里等我,见我出来,立刻发动车子:"哥,怎么样?"
"回去再说。"
车子驶离巷子,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脑子里把刚才的所有细节过了一遍。
小指翘起——可能是习惯性暗号,也可能是面具贴合时的肌肉代偿。
看牌时间极短——大概率提前知道牌面,或者根本不在乎输赢,目标不是钱,是摸底。
嘴角不对称——人皮面具的证据,但无法作为实锤。
后颈的细线——面具边缘,同样无法作为证据。
肩膀的硬物——身形伪装,配合面具,可以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这个人,大概率就是千面鬼。他来临江不是捞一票就走,是长期潜伏、系统摸底,为后续的大规模收割做准备。
但我不能动他。
至少现在不能。
吕老歪的场子,不是我的地盘。我贸然揭穿,一是越界,坏了江湖规矩;二是打草惊蛇,让他跑了;三是暴露我自己,让他知道临江会已经盯上他了。
最好的办法,是等。
等吕老歪自己察觉不对、四处求助无门,等他低着头来找我的那一天。
到时候,我以"帮忙抓千"的名义进场,名正言顺,既能卖吕老歪一个人情,又能把千面鬼的底细摸清楚,还能让熊老九团伙知道——临江,不是他们能随便啃的骨头。
车子开回临江会,我直接上了六楼办公室。
老吴已经在等,手里捏着一叠纸:"山河,查到了。那个人,最近半个月在吕老歪三个场子轮流出现,每个场子待四五天,从不重复。用的身份不一样,名字也不一样,但——"他抽出一张照片,"红袜子,每次都穿。"
我接过照片,是监控截图,模糊,但能看清那一抹红。
老吴皱眉:"那咱们怎么办?"
"等。"我坐在椅子上,花脸蹭过来,我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吕老歪不是傻子,他的场子流水在掉,这个老千越赢越多。等他发现的时候,就是咱们出场的时候。"
"那这段时间?"
"该干嘛干嘛。"我看着窗外,"马勇和陈海峰继续盯着,但别靠太近。"
老吴点头,转身出去安排。
我独自坐着,花脸趴在我脚边,尾巴偶尔摇一下。
我低头看着它,轻声说:"花脸,以后你见着穿红袜子的,记得叫两声。"
它耳朵动了动,没抬头。
窗外,临江的夜色渐深,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这座城里,有人正在暗处布局,有人在明处守盘,有人还蒙在鼓里。
我摸了摸花脸的脑袋,心里清楚——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