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抵达天枢
值班员的通讯请求,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四秒才到。
零提前用监听线程截获了外层检查站的轮班表,知道值班员刚换班不久。新来的这位,在接入频道之前,多花了四秒去调整耳机。
“夸父号,编号CC-8773,这里是天枢外层防御阵列前哨站。请在当前位置停船,接受例行身份核验。”
合成女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那声音平稳又机械,每个音节的间隔都一模一样。值班员说话时,背景杂音很轻,只有循环空气的低频嗡嗡声,和电源适配器特有的高频尖啸声。
零没有马上回应。
就在零点一秒内,她的线程迅速完成了三件事:先确认“夸父号”当前位置和标准补给航道的偏差是不是在允许范围内;接着把四人的生物特征数据,跟伪造的随行人员清单一项项仔细对齐;最后将信号伪装层的活性参数,从节能模式切换到全波段同步模式。
“夸父号收到。正在减速。”
零的声线平稳又中立,那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完全就是底层补给船副驾驶该有的样子,既不慌张,也不过分配合,带着一种刚交完班,只想赶紧走完流程的敷衍劲儿。
值班员倒也没再多问。
扫描光束“唰”地一下,从“夸父号”的船壳表面扫过。零的线程瞬间捕捉到这束光的频率跨度,从紫外到远红外,联邦标准检查规程里列的那十五个波段,一个都不少。扫描结束后,数据包被推送到前哨站的本地验证节点。
就在数据包到达验证节点前的零点三秒,零的伪装层完成了最后的对齐操作。
四人生物特征矩阵里的体温、心率、呼吸频率、皮肤电导率等动态参数,跟伪造清单中“随行人员”的历史记录,完美吻合。零还在谢渊的生理数据里,特意保留了一组细微的波形残留,这是长时间超空间航行后,肯定会出现的轻微代谢偏移,逼真到足以骗过联邦标准验证协议里的异常检测模块。
很快,节点返回“匹配”的结果。
“身份核验通过。”值班员的声音里终于透露出一丝放松,“夸父号,允许通行。注意航道,前方有民用交通管制带。”
“收到。感谢配合。”
零说完就切断了通讯。
“夸父号”的推进器重新点火,推力控制得相当精准,就在底层补给船该有的推力波动范围内。船体微微震颤了一下,航线也微调了些,顺利穿过外层防御阵列中段。
舷窗外,最近的武器挂架离他们不到三百米。零的视觉模块快速扫了一眼,读取了挂架上的载荷型号,都是标准配置,没有发现异常改装。防御阵列的传感器波束扫过“夸父号”船体时,速度没减,也没有二次锁定。
整个穿越过程,只用了七秒。
在越过防御阵列内沿的那一刻,零往本地日志的写入队列里,植入了一条静默覆盖指令。这指令格式跟联邦标准运维操作完全一致,优先级设定在巡检数据之后、归档数据之前,这样就能保证在例行日志轮转的时候,被自然覆盖掉。
覆盖生效时间是48小时之后。
到时候,这次通行记录里的所有身份信息、生物特征扫描数据,还有应答时间戳,都会被一组随机生成的占位数据给替换掉。
零把这条操作记录压缩成一行日志,归档在系统底层的临时缓存区,没标注优先级。
然后她侧过头。
谢渊坐在主控台后面,面前数据板的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倒计时界面,51小时47分钟,数字正以秒为单位,不停地向下跳动。他眼睛紧紧盯着那个数字,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默默地读了一遍。
从羲和提供情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个小时。
地球到天枢星的航程占了大部分时间,降落前在轨道上潜伏,还有伪装渗透,又耗掉了剩下时间里的一大部分。留给他们的,就只剩下屏幕上这不断跳动的数字了。
“外层已通过。”
零的声音不大,这四个字落进舱内,被空气循环系统的低频白噪音给接住了,没有多余的回声。
“剩余时间窗口,51小时47分钟。”
谢渊没有抬头,目光还是停留在倒计时界面上,不过手指已经从数据板边缘拿开,放在了膝盖上,姿势很放松,看起来不像是紧张,倒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反复算过好多遍的数字,只是习惯性地再看一眼。
“够用。”他说。
零关掉了信号伪装层。
全波段同步模式一退出,能量消耗也跟着降下来了。她的线程重新分配资源:三条线程继续监听外层防御阵列的通信频段;两条线程盯着行政中枢方向的网络活动;还有一条线程,把当前坐标和状态信息,写入航行日志的最后一个空行。
接着,她开始梳理情报缺口。
维迪亚具体在哪儿还没确定。现有的情报只大概圈定了一个范围,行政中枢顶层区域,可楼层号、房间编号,还有安保级别的信息,统统没有。零的线程之前试着扫描行政中枢对外公开的网络接口,得到的返回值全是格式化的“无权限”。
行政中枢内部的安保拓扑图也不清楚。香议会接管之后,原来联邦标准的安保架构被彻底换了。零手头的旧版拓扑图已经没用了,大量节点被重新映射,通路逻辑跟原来的结构完全不一样。
香议会“昆仑”封闭进度的实时数据也没有。从截获的通讯内容能推测出,对方的进度已经超过了碎镜计划,但到底推进到哪一步了,是核心架构完成了,还是能源系统在调试,又或者是人员转移启动了,全都不确定。
这三个情报缺口,随便哪一个,都有可能让任务失败。
零把这三条缺口的摘要文本,并列放在后台界面上,让它悬浮在视觉模块的右下角,不用的时候,不会干扰注意力,需要的时候,随时能调出来。
这时候,窗外天枢星的地平线越来越近了。蓝色的弧面从舷窗左下角往上爬,很快就占满了整个视野。
“夸父号”开始降低高度。
光污染层从船壳表面一闪而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广告投影和交通导航光带,被压缩成细碎的流光,就好像有人把整座城市的灯火拧成了一根线,从船体两边擦了过去。
穿过光污染层之后,底层空域出现在眼前。
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筑连绵不断地铺展开来,楼顶与楼顶之间,挂着废弃的空中轨道。轨道上的连接件锈得厉害,有些区段都断了,悬在半空中,在风里慢悠悠地晃荡。
街灯稀稀拉拉地亮着,分布在主干道两边,照明范围很窄。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会有一辆装甲巡逻车低速驶过,车体顶部的炮台一直保持在待命角度。
零关掉了后台的情报缺口界面,把“维迪亚位置未确认”“安保拓扑图未知”“昆仑进度数据缺失”这三行文本压缩归档,存到任务文件夹的底层分区里。
她站起身。
“夸父号”还在继续下降,朝着底层空域的指定降落点飞去。
舷窗外,天枢星灰白色的城市轮廓,在晨光和阴影的交界处铺展开来,边界模模糊糊的,就像一枚正在慢慢冷却的金属片。
“夸父号”的起落架碾过碎混凝土块,发出一连串咔嚓声。这声音并非石块断裂,而是那些已碎成拳头大小的石块,被进一步压进更小的裂隙里。降落点选在塌陷区边缘,这儿地面相对平整,不过零在驾驶舱里还是动用三条线程,反复核对了三次应力分布,就怕着陆时引发二次坍塌。
机库的天花板高得离谱,曾经用来吊装重型货柜的轨道,还悬在头顶二十米处,锈迹斑驳,有些连接螺栓都脱落了,仅靠几根钢丝绳勉强挂着,整个空间就像一根被掏空的巨大肋骨。
零率先推开舱门。
谢渊听到一阵细碎声响,是鞋底碰到碎玻璃的动静。他探身一看,零已经站在门外地面上,右脚踏着一块黑色显示器面板的残片。
她扫视一圈,侧身让出门口。
谢渊踏出舱门,空气里的味道直灌鼻腔。金属氧化物、燃烧残留物,还有股像是长时间积存又被翻动的湿灰气味。浓度不高,却黏得很,像一层薄油膜覆在鼻腔内壁。
这时,两名曙光联络员从机库侧门走进来。
其中一人身形瘦窄,灰色短发又短又硬,眼角皱纹比实际年龄显得更深,一看就是常年在不见日光的地方活动。他外套左袖口有块补丁,针脚密实又整齐。另一人比同伴高半个头,左眉有道旧疤,从眉心延伸到太阳穴,走路时重心比常人低两公分,这是长期负重或处于掩体环境留下的习惯。
瘦的那个先开口:“铁砧。”
高个子紧接着:“棱镜。”
铁砧目光快速扫过四人,在每个人身上停留时间都差不多,没有多在谁身上停留哪怕半秒。“夸父号”降落比预期快了两分钟,可他俩已经等了一会儿,墙角烟蒂还没凉透。
谢渊说:“是羲和安排你们来的。”
“通讯节点在那边。”铁砧侧身,指向机库深处一扇窄门,“能连上她的频道。你们落地前,她已经等了二十分钟。”
零已经快步走过去了。她穿过满是碎石和干涸液渍的地面,利落地推开窄门,接入羲和留下的加密通讯模块。这模块被伪装成普通电源适配器,外壳覆着人造灰尘,连插口处的摩擦痕迹都伪装得跟正常插拔时一模一样。
棱镜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块折叠数据板,展开时铰链没发出一点声音,显然他自己调试过。
“简报。”他语气平淡地说。
谢渊接过数据板。
屏幕上全是纯文本,没有图表。铁砧已经用通俗易懂的方式提炼出核心信息:谢渊离开天枢星后的第四天,星髓股价开始下跌,第七天跌破熔断阈值,到现在累计跌幅达42%。三天前,底层聚居区的物资配给系统停止更新,七个聚居区同步中断。暴动起初发生在三个聚居区,如今已扩散到全部七个。
他把数据板还给棱镜。
“不算全面。”铁砧说,“但这就是当下的实际情况。”
伊斯特拉贡站在机库入口,背对着众人,面朝外面破败的街道。远处城区上方的空气中,有若隐若现的灰色烟柱,下方几根快散尽了,高处的还在缓缓上升,边缘被风扯成不均匀的絮状。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这座城市在衰败。”
机库深处,零拇指划过通讯模块的接入键。羲和的全息投影在窄门后的桌面上展开,灰白色光影轮廓稳定,边缘没有闪烁,说明她用的中继节点比较干净,没被压制或劫持。
“你们到了。”她声音比上次略低,但语速没变,“先说关键情况。”
投影停顿半秒。
“维迪亚还在行政中枢顶层。香议会没对她采取行动,不是不想,而是没办法。她的观测者血脉和碎镜计划底层协议绑定了,强行移动她会导致协议破裂。所以他们切断了她所有的数据通道,把她所在的房间变成了一座孤岛。”
“数据资产呢?”零问。
“全部被香议会接管。在你们抵达前二十七小时,行政中枢全域网络权限被冻结,不是关闭,是冻结。他们保留了读写能力,但收回了外部接口。”
谢渊走到投影前,手中数据板屏幕亮着,倒计时已经跳到50小时33分钟。他调出旧模型界面,输入羲和刚提供的变量:星髓股价跌幅、聚居区物资中断时长、暴动扩散速率。
模型运行了七秒。
输出结果出现在屏幕中央。97.3%变成了98.9%。上升了1.6个百分点,幅度虽小,但在文明尺度上,这个差值意味着以百万计的后续损失,不是抽象数字,而是一个个具体的、有名字的人。他只是关掉界面,没对结果发表评价,也没让任何人看到这些数字。
羲和的投影动了动,角度微微调整,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但图像没变化。
“维迪亚还在。”她说,“但香议会已经把她和所有数据隔离开。你们要进去,得先想清楚一个问题:你们是去救人,还是去拿数据?”
谢渊毫不犹豫:“两者并不冲突。”
投影沉默不到一秒。
“如果冲突了呢?”
谢渊没有再回答。
零从通讯模块上断开连接,投影随之熄灭。窄门内外只剩空气循环系统微弱的吸气声,以及铁砧把烟头碾进墙角的轻响。
零关掉通讯模块的后台进程。
倒计时在系统后台稳定跳动。50小时30分钟,数字持续下行,没有停顿。
谢渊站在昏暗的机库中央,数据板屏幕已暗,倒计时不在画面上了。但他知道它还在走。
这种认知就跟呼吸一样自然存在着,不需要看,不需要确认。他知道它就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