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顺着骨骼传至指尖,陆离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凉的树洞内凝成短促的雾团。
他听见了。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脚步声,混合着某种湿热沉重的呼吸,正粗暴地碾碎沼泽边缘的枯枝败叶,由远及近。
来了。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一丝铁锈味混着宁神草残留的微苦在舌尖化开。
左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指腹擦过掌心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
磐石核心贴在胸口,温热而规律地搏动,仿佛一颗嵌入皮肉的第二心脏。
他撑着树干内壁,用左腿发力,将身体向上提起。
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未愈的伤口,发出轻微的、黏腻的撕裂声,但那层覆盖在右肩胛毒伤上的菌膜坚韧异常,有效抑制了最要命的灼痛扩散。
他像一只壁虎,沿着巨树内部湿滑粗糙的纹理,无声地向上攀爬,很快挪到了一根离地约两丈、横向伸出的粗壮枝干后方。
浓雾在树冠间缠绕,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他伏低身体,冰冷的树皮抵着腹部,视野穿透枝叶缝隙,投向下方被灰绿色瘴气笼罩的泥沼边缘。
“咻——咻——”
一种粗重的、带着粘液搅动的嗅探声率先刺破寂静。
三个黑影,撕开浓雾,出现在视野尽头。
毒牙走在最前,锯齿刀斜挎在背,他左手牵着三根粗如儿臂的皮质缰绳,缰绳另一头,是三头形貌狰狞的妖兽。
双头瘴气嗅犬。
它们体型比寻常猎犬大了一圈,覆盖着灰褐色短毛的皮肤下肌肉虬结,最骇人的是那并排生长的两个头颅——四只眼睛在浓雾中泛着浑浊的黄光,长而分叉的舌头不断吞吐,滴落着粘稠的涎液,贪婪地搅动着空气中每一丝残留的血腥气。
每一次呼吸,鼻翼都剧烈翕动,发出咻咻的声响。
“都他妈给老子打起精神!”毒牙沙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耐,他独眼扫视着四周湿漉漉、静得可怕的林子,“那崽子伤得那么重,跑不出这附近!谁先找到确切位置,老子赏三块上品灵石!听到没有!”
跟在身后的老瘸和黑脸汉子精神一振。
上品灵石,对在沼泽里刨食的他们而言,不啻于一笔横财。
黑脸汉子更是舔了舔嘴唇,眼神热切地催促着牵着的嗅犬。
老瘸跟在队伍最后,手里攥着分水刺,三角眼却低垂着,视线落在自己沾满泥污的靴尖,眼神闪烁不定。
他脑子里回放着泥潭里那双眼睛——凶狠、空洞,却又在最后爆发出惊人的决绝。
这不像普通散修……更不像死士。
能把毒牙的毒刃和牵魂钩都扛下来,还能反杀……这小子,要么是某个大势力出来的狠角色,要么……身上有不得了的秘密。
如果真是后者,自己跟着毒牙,万一踢到铁板……
他悄悄摸了摸怀里一个油腻的小布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树冠上,陆离屏住了呼吸。
他能清晰地看到嗅犬口中呵出的白气,能听到它们舌头卷过空气时粘腻的声响,能闻到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沼泽腥臭和某种动物体膻的独特气味。
比昨天更近了。更精准了。
是那身血味,和体内磐石核心越来越无法压抑的波动,像黑夜里的火炬。
他没有动。
只是用左手,极其缓慢地,从腰间解下几颗鸽卵大小、表面布满暗紫色斑点的果实——“麻痹瘴果”。
这是他之前攀爬时,顺手从附近一种矮灌木上摘下的,记忆里似乎知道这玩意有毒,但具体怎么用,一片模糊。
本能告诉他,能用。
他将果实在掌心,用拇指指甲掐破果皮,一股更加刺鼻、带着甜腻腥气的汁液涌出。
他将汁液仔细涂抹在事先削好的、手指长短的几根木刺尖端。
这些木刺边缘被打磨得相当锋利,是他用捡到的一片碎石,花了点时间慢慢磨的。
涂抹均匀后,他从怀里摸出几段韧性极佳的、从沼泽藤蔓上剥下的细长纤维,开始快速而沉静地布置。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简单直接的逻辑:绊索的触发点,连接着上方被巧妙架设在枝叶间的、涂毒的木刺丛。
绊索本身,被染上了更多他自己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做完这一切,他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重新隐入枝叶阴影,只留下一双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下方越来越近的队伍。
“咻!咻咻!”左侧一头嗅犬突然兴奋起来,两个头颅同时转向陆离藏身古树右侧约十丈的一片茂密蕨类植物丛,疯狂地嗅探,尾巴急切地拍打地面。
“那边!有发现!”黑脸汉子眼睛一亮,松了松缰绳。
毒牙独眼一眯,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挥刀示意:“老瘸,你上前面去看看,小心点。”
老瘸应了一声,握紧分水刺,小心翼翼地朝那片蕨类走去。
就在老瘸的注意力被吸引,毒牙和黑脸汉子也微微侧目的刹那——
“噗!”
一声轻微的、枝条弹动的闷响。
正处在兴奋状态、试图挣脱缰绳扑向那片蕨类的最左侧嗅犬,前爪恰好踏进了一处被腐叶掩盖的浅坑。
坑底,一根绷紧的、染血的藤蔓被瞬间拉直!
连锁反应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藤蔓连接的上方枝头,一团被草叶包裹的“物体”骤然坠落!
“小心!”毒牙反应极快,暴喝一声,背上锯齿刀已然出鞘,划出一道暗绿弧光,狠狠斩向那团坠落物!
“嗤啦——!”
刀气精准地将包裹物劈开!
内部几颗麻痹瘴果和大量捣碎的、散发着浓烈辛辣刺激性气味的植物残渣爆散开来,形成一团范围不小的灰绿色雾障!
“咳!咳咳咳!”首当其冲的那头嗅犬,四只眼睛瞬间被辛辣烟雾覆盖,发出凄厉的惨嚎,两个头颅疯狂甩动,口中涎液横流,暂时失去了方向感。
更麻烦的是,那被劈开的木刺丛中,有两根受力斜飞出去,一根擦过黑脸汉子的手臂,另一根“噗”地一声,深深扎进了右侧另一头嗅犬相对柔软的脖颈侧面!
那嗅犬惨叫一声,虽不致命,但麻痹毒素迅速顺着伤口渗入,它四肢开始发软,踉跄着向一侧歪倒。
“妈的!中计了!闭气!”毒牙怒吼,屏住呼吸,锯齿刀舞成一片光幕护住周身,独眼赤红地扫视四周浓雾。
他的两个手下可没这么好的修为,吸入不少辛辣烟雾,此刻正捂着口鼻,剧烈咳嗽,涕泪横流,战斗力大打折扣。
就是现在!
陆离眼中寒光一闪,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骤然弹起!
他从枝干上一跃而下,不是扑向正面的毒牙,而是选择了一个刁钻的角度——借着一棵倾斜古树的遮挡,直扑队尾那个因为前方变故而微微愣神、下意识后退半步的身影!
老瘸!
风声袭来,老瘸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就被一股沉重的、带着血腥气的巨力狠狠撞在身上,两人一同翻滚着摔进旁边一处相对干燥、长满苔藓的浅泥坑里!
“噗通!”
陆离的左肘如同铁锤,精准地顶住老瘸的咽喉,将他死死按在泥地上,右手闪电般探向老瘸腰间的短刀刀柄!
老瘸三角眼暴睁,满脸惊恐,喉咙被顶住只能发出“嗬嗬”声,双手胡乱推拒。
但在陆离夺刀的手指触碰到刀柄的刹那,老瘸那看似慌乱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决断。
他顺势将身体一扭,让陆离更容易地抽出了短刀,同时,左手借着身体掩护,以快得难以置信的速度,将一个巴掌大小、用油纸裹着的硬物,猛地塞进了陆离破烂衣袍的怀中!
“西…裂隙…跑…”老瘸的嘴唇几乎贴着陆离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若游丝的声音,飞快地吐出几个字。
声音里没有求饶,没有告警,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催促。
陆离动作一滞,瞳孔微缩。
但他没有时间思考,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疑虑。
短刀在手,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他没有试图补刀,而是猛地侧身翻滚,与老瘸拉开距离的同时,右手短刀如同毒蛇吐信,朝着刚刚从麻痹烟雾边缘挣扎出来、正红着眼扑来的一头嗅犬——不是扑来的那头,而是旁边那头脖颈中刺、行动迟缓的——狠狠划过!
“噗嗤!”
刀锋精准地割开了相对柔软的喉管,热血喷溅。
那头嗅犬哀鸣一声,轰然倒地,四肢抽搐。
“小畜生!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毒牙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锯齿刀带着腥风劈来!
陆离毫不恋战,脚下蹬地,身体如同游鱼般滑溜,借助泥沼复杂的地形和未散的浓雾,几个闪烁,便再度消失在浓密的灰绿色之中,只留下原地血腥气弥漫,以及一头重伤倒地的嗅犬和两个仍在咳嗽的手下。
“咳咳…老大…那小子…太滑了…”黑脸汉子抹着泪说道。
毒牙脸色铁青,走到那头喉咙被割开的嗅犬旁,毫不犹豫地一刀剁下它还在抽搐的两个头颅。
“没用的废物!”他骂道,随即看向正从泥坑里“挣扎”爬起、浑身狼狈的老瘸。
“老瘸!你怎么样?”
老瘸一脸“惊魂未定”,捂着似乎被撞痛的胸口,咳嗽着:“老大…那小子…太快了…跟鬼一样…我都没看清…”他顺势扫了一眼地上只剩半口气的嗅犬,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毒牙冷哼一声,没再怀疑这个胆小又贪财的老部下。
他心疼地看着死去的嗅犬和另一头中毒不起的,独眼中杀意沸腾。
他猛地撕开胸前皮甲,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古旧的、巴掌大小的铜质罗盘。
罗盘非金非铁,表面刻满了扭曲的血色符文,中央指针并非磁石,而是一截细小的、不知名生物的暗红色指骨。
他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指骨上。
指骨瞬间爆发出妖异的血光,疯狂地旋转起来!
最终,“唰”地一声,死死指向陆离消失的西南方向,指针末端剧烈颤动,嗡嗡作响,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极为强烈的吸引。
毒牙的独眼死死盯着罗盘指针,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跑?你身上带着那种东西……跑到天涯海角,老子也能把你揪出来!”
他收起罗盘,用仅存的一头状态完好的嗅犬牵引,对两个手下嘶声道:“追!他往西边去了!这次,老子要亲手剥了他的皮!”
他未曾察觉,队伍末尾的老瘸,垂下的眼睑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而他的左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空空如也的腰间原本挂着短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