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缓慢地苏醒,而是像被电击的尸体,四肢猛地一绷,指甲在铁甲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
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眶里,蓝光重新点燃,甚至比之前更盛,燃烧着一种被愚弄后的狂怒。
我甚至没时间去看那扇敞开的、通往祭坛房间的铁门。
氿姐还瘫软在我背上,她的重量此刻像山一样沉。
我反手抓紧她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她,一头扎进旁边另一条更狭窄的岔路。
身后传来金属被利爪撕裂的巨响,伴随着阿满非人的咆哮:“虫子……你敢……!”
他追上来了,速度比之前更快。
精神冲击似乎彻底点燃了他体内残存的、属于“祭品”的痛苦与怨毒,现在只想把闯入者撕成碎片。
这条廊道更小,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两侧是粗糙的、附着着滑腻海藻和贝壳的内舱壁,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锈腥和另一种……甜腻的腐败气息。
管道和缆线像扭曲的血管般缠绕在顶部,不时有冷凝水滴落,砸在脖颈里,冰凉刺骨。
我能听见他在身后管道里穿梭的声音,不是直线追击,而是利用他对这艘船迷宫般结构的熟悉,从意想不到的岔口、通风口、甚至破裂的夹层里,如鬼魅般切近。
“咻——!”
一道破空声几乎擦着我的耳廓飞过,钉在前方的木板上。
我回头瞥见那东西——一截惨白、尖锐的骨刺,尾端还滴着某种荧蓝色的粘液。
淬了返魂香或者别的什么毒。
不能直线跑。
我咬紧牙关,猛地转身,冲向一个仅容半身的维修口,先将氿姐塞了进去,然后自己蜷身挤入。
身后“夺夺”两声,又是两根骨刺钉在我刚才头部的位置。
维修口后是一小段横向的、堆满杂物的甬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锈蚀严重的圆形舷窗。
窗外是漆黑翻涌的海水,和龙船自身缓慢移动时带起的、幽暗的水底磷光。
海水的腥咸气息猛然涌入,带着深海特有的寒意。
而靠近舷窗的这片船壳,颜色明显不同,呈现出一种酥烂的灰黑色,用手一摸,大片锈蚀的铁屑和腐朽的木屑簌簌落下,甚至能看到内部因长期海水侵蚀、电化学腐蚀而形成的蜂窝状孔洞。
脆弱,不堪一击。
就是这里。
“咳……”氿姐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身体猛地一颤。
我低头看去,她的眼睛睁开了,但瞳孔涣散,眼神里充满了混乱的恐惧和……一种冰冷的审视。
她看到了我,或者说,看到了我脸上溅到的、属于老算盘的血污,看到了我手中那把沾着蓝色粘液的匕首。
在她眼中,我或许是幻象,或许是怪物。
“氿……”
名字还没喊完,寒光乍现。
她动作快得吓人,完全是战斗本能,反手就从大腿外侧的刀鞘里拔出了那柄厚背潜水刀,没有任何犹豫,直刺我的肋下。
我拼力向后一缩,刀尖仍然划开了冲锋衣和里面的皮肤,肩膀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透了衣料。
她眼神依旧空洞,嘴里喃喃着破碎的词句:“……债……血……清……”
返魂香的幻觉还在纠缠她。
我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格挡,任由那血腥味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我盯着她的眼睛,忍着痛,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看清楚!是我!阿海!你他妈欠的债,不在这里!”
她持刀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短暂的茫然。就是这一瞬。
我猛地抓住她握刀的手腕,不是夺刀,而是用力将她拖向我身后,同时低吼:“想活命就跟着跑!别回头!”
然后,我松开了她,转身冲向甬道另一头,故意让脚步声变得慌乱沉重,肩膀的伤口更是毫不遮掩,任由血液滴落在冰冷的铁板上,留下一条清晰的、引向舷窗方向的痕迹。
“活人的血……香……”阿满的声音从后方某个夹层里传来,带着垂涎和狂怒。
他能“闻”到,尤其是这新鲜、温热、充满生命气息的血液。
我引着他,在复杂曲折的短廊里绕了一小圈,确保他能跟上那血腥的轨迹,最终,我又回到了那扇脆弱的舷窗附近,背靠着冰冷潮湿的舱壁,呼吸粗重,假装力竭。
氿姐踉跄着跟在后面,眼神依旧有些游离,但至少没再攻击我,只是紧紧握着刀,警惕地环视四周,像一头受伤后不知敌我的困兽。
来了。
侧上方一块天花板的活板被猛地撞开,阿满蓝紫色的身影如捕食的蜥蜴般悄无声息地滑落,正好落在我与舷窗之间的通道上,切断了我另一条可能的退路。
他细长扭曲的四肢着地,关节发出“咔吧”的轻响,那张裂开的嘴对着我,细密的尖牙摩擦着。
“找到你了……虫子……”他慢慢直起身子,双臂微张,手爪蜷曲,骨刺的尖端闪烁着幽蓝的光泽,“你的血……会是我的新香料……”
就是现在。
我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将全部精神沉入体内,锁定了那股冰冷的、刚刚因贪婪而凝聚的力量。
然后,我将“触手”伸向了眼前的怪物。
不是窃取力量,那太难,也太危险。
我要的是更细微的东西——他作为变异生物、作为这艘船一部分的“本能”。
“气运”掠夺的感知瞬间链接。
一股庞杂、混乱、充满兽性和对震动极度敏感的“信息流”粗暴地涌入我的识海。
我“看”到了——不,是“听”到了——这艘龙船在我耳中瞬间变成了一架巨大的、结构复杂的共鸣琴。
每一根梁柱的应力,每一块甲板的松动,每一条管道的振动,甚至远处海水拍打船壳的力度……全都变成了可被解析的“音符”。
而我的目标,是那扇舷窗周围早已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船壳区域。
“声音”告诉我,那里就像一张绷紧到极限、满是裂纹的鼓皮。
只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来自内部的重击。
阿满动了。
他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最简单的猛扑,带着腥风和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速度力量都远超之前。
我拉着氿姐,身体向左侧的廊壁猛地扑倒。
阿满的利爪几乎擦着我的后背掠过,他沉重的身躯因惯性,完全收势不住,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扇锈蚀的舷窗以及周围的船壳上。
“砰——哗啦!”
不是清脆的碎裂声,而是沉闷的、仿佛朽木崩塌般的巨响。
脆弱的船壳无法承受这内部而来的重击,瞬间向内凹陷、崩裂!
舷窗连同周围一大片腐朽的木板和铁皮,如同被巨锤砸中的蛋壳,向外爆开!
冰冷的海水,带着巨大的压强差和刺骨的寒意,如同一头咆哮的巨兽,瞬间从破口处倒灌而入!
阿满一半的身体已经冲出了船外,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吸力和海水冲击定在原地,他发出惊怒交加的嘶吼,四肢徒劳地扒抓着破碎的边缘。
我没有丝毫犹豫,弹起身,用尽全身力气,一记侧踹狠狠蹬在他尚未完全脱出的胸口!
“下去!”
这一脚,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满的躯体彻底失去平衡,被汹涌的海流卷着,翻滚着,消失在舷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水之中。
几乎在他没入海水的瞬间,我透过破口看到,他那蓝紫色的皮肤像是遇到了最强烈的腐蚀剂,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泡、溶解,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诡异的白色骨骼。
他张着嘴,似乎想发出惨叫,但只涌出一串无声的气泡,很快,连那些残骸也被深海的黑暗与压力吞噬殆尽。
他长期依赖返魂香那种特殊的厌氧菌环境生存,早已不是普通的血肉之躯。
脱离了那个环境,海水,尤其是深海富含各种微生物和盐分的水体,对他而言就是最致命的溶剂。
舷窗破口不大,但涌进的海水和泄出的空气形成了猛烈的对流。
肉眼可见的、弥漫在走廊里的蓝色烟雾,被这股强大的气流迅速抽走、排空,卷入海水,然后稀释、消失。
那股甜腻中带着腐败的奇异气味,也飞快地淡去。
背上的氿姐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吸气,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猛地从我背上挣脱,踉跄后退几步,背靠在另一边的舱壁上,剧烈喘息。
她的眼神终于恢复了清明,虽然还布满血丝,充满了疲惫和劫后余生的惊悸,但不再是之前的空洞与疯狂。
她迅速扫视着一片狼藉的走廊:破裂的舱壁,涌动的海水,满地的锈屑、贝壳和破碎的木头,还有……我肩膀上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
她的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留了几秒,握着潜水刀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眼神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困惑、警惕、一丝残余的恐惧,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我没空去解读。
返魂香烟雾被排空是好事,但这动静太大,谁知道会不会引来其他东西。
龙船本身也可能因为这处破损发生未知的变化。
我迅速收敛了窃取能力后那一丝玄妙的感知,脸上换上一副力竭虚脱的表情,身体晃了晃,靠在冰冷的舱壁上,捂住流血的肩膀,吸了口凉气,才指着舷窗外飞速向上掠去的、嶙峋的礁石阴影和更加幽暗的海水背景,声音沙哑地开口:
“这破洞撑不了多久,海水压力会把它撕得更大。烟雾没了,但船可能快‘醒’了。”我顿了顿,看着她,“我们得找到这鬼地方的‘心脏’,控制室,或者类似的地方。不然,要么被淹死,要么等它启动新的‘清洁’程序。”
氿姐没有立刻回答。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重新评估我这个半疍家的“海捞子”。
然后,她收起了刀,动作利落地单膝跪地,就在这片混合着铁锈、海水和灰尘的狼藉中,小心翼翼地从那片崩飞的、尚未被海水完全浸没的船壳碎片里,捡起了一小片东西。
那是一片边缘锋利的蓝色矿石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在廊道应急灯幽暗的光线下,依然折射出一种深邃而诡异的光泽。
她用两根手指捏着它,凑近眼前,眉头微微蹙起。
接着,她空着的另一只手探入腰间的密封袋,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仪器,上面有几个细小的指示灯和一个针尖大的探头。
她将探头对准了那枚蓝色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