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空的龟甲,整齐地码放在四壁,从地面一直堆到头顶。
它们的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甲骨文,被某种深色的液体浸染过,呈现出一种沉郁的、近乎黑色的棕褐色。
每一片龟甲都薄如蝉翼,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层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圈高达两米的、带刺的壁垒。
我小心翼翼地把氿姐放下,让她靠在龟甲墙边。
她还在抽搐,身体不时地痉挛一下,呼吸急促而浅薄,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蓝色的烟雾从我们爬进来的管道口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蛇,慢慢向我们靠近。
舱室不大,大约只有十五平米。
除了龟甲,几乎没有任何家具。
唯一的例外是正中央的一张石台,台面上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残留着一些黑乎乎的渣滓,旁边摆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石杵——看起来像是某种研磨器具。
药房。
我突然明白了这个地方的功能。
疍家巫觋的药房。
这些龟甲不是占卜用的,而是用来盛放、研磨药粉的容器。
那些刻在上面的甲骨文,记录的是配方和剂量。
而石台凹槽里的残渣,应该是某种未被彻底清除的药物。
我蹲下身,手指沾了一点那些黑乎乎的渣滓放到鼻端。
一股刺鼻的、带着甜腻的苦涩气息直冲脑门,我的舌头立刻感到一阵发麻。
是返魂香的某种变体,但浓度更高,添加了某些未知成分。
就在这时,舱室的角落里突然亮起了一团微光。
我猛地抬头,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匕首。
那团光很弱,像一盏摇摇欲坠的油灯,从角落里的两片龟甲之间透出。
光芒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慢慢凝聚。
不是实体。是某种半透明的、流动的光影,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倒影。
那是一个女孩。
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穿着一身破旧的疍家传统服饰,头上扎着两条用红绳编的小辫。
她的面容清秀,但表情木然,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返魂香残留的记忆片段。
红姑的意识碎片里提到过,返魂香能记录下特定场景中的人和事,并在某些条件下“回放”。
这个女孩,是曾经在这间药房里工作过的人。
她的嘴唇微微开合,像是在念诵什么咒语。
然后,她弯下腰,从地上的龟甲堆里取出一片,放到石台上。
接着,她拿起石杵,开始研磨什么东西。
我屏住呼吸,看着她重复这个动作。
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
石杵在龟甲上旋转、研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每隔几下,她就会停下来,用手指蘸一点粉末,放到舌尖尝尝,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做出调整。
渐渐地,我明白了她在做什么。
她在配药。
一种能让人的神经系统彻底麻痹、失去痛觉的药。
红姑的记忆碎片突然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带来了一段模糊而冰冷的信息:
“……祭品入舱前,必以返魂麻散涂遍全身,可使其神智迷乱,不知痛痒,剥皮取骨时不至挣扎,免损皮质……”
剥皮取骨。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看向满墙的龟甲。
这些空的容器,曾经盛放的不是什么治病救人的良药,而是用来麻痹活人的毒药。
那石台上的凹槽,是用来研磨这些毒药的。
而这些整齐码放的龟甲,记录的是历代祭品的数量。
一个,两个,三个……
数不清的。
每一个“空”的龟甲,曾经都是一个被送进来、再也没有出去过的人。
那个叫小翠的女孩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她的动作,配药,研磨,尝味,调整。
她的眼睛始终是空洞的,没有任何情绪。
仿佛她也曾经被喂过这种麻药,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只剩下这一个任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时间把她也变成了返魂香里的一个残影。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剧烈的撞击从舱门外传来,震得满墙的龟甲簌簌作响,有几片从高处滑落,锋利的边缘划过我的手臂,割出一道血痕。
“砰!砰!砰!”
撞击声越来越密集,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嘎吱声。
门栓在颤抖,门板在呻吟,整个舱室都在摇晃。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不是尖叫,不是咆哮,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无尽疲惫和怨恨的低吼。
“你们……都该死。”
是阿满。
那个香奴。
“我听见你们的呼吸声……”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腥甜的气息,“活人的气息……我闻得到……你们这些刽子手……”
“砰!”又是一声撞击。
“我也是从外面来的……”他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像一个孩子,“他们说带我去看海……我娘信了……我也信了……可这艘船不是船……是坟墓……他们把我丢进来……喂我吃那些香料……让我变成这种东西……”
“我没有错!”他的声音又变得狰狞,“我活着有什么错!
呼吸有什么错!
可他们把我的皮剥掉……把我的骨头敲碎……再用香料把我缝起来……变成这种怪物……“
我听明白了。
阿满是曾经的祭品。
被诱拐进来,被活生生地改造成了香奴。
他的记忆被返魂香扭曲了,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活人”的仇恨。
在他的认知里,所有还在呼吸的人,都是当年那些把他送进来的人,都是刽子手,都该死。
门栓开始变形,铁片被撞得向外凸起,缝隙越来越大。
透过那道缝隙,我看到了阿满的半张脸——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眶里,蓝色的幽光正在燃烧。
我没有退路。
我环顾舱室,目光落在那根石杵上。
它长约一尺,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有个凹槽,像是专门为了嵌入门栓而设计的。
我抄起石杵,冲到门边,对准已经变形的门栓,用力顶了进去。
“咔嚓。”
石杵卡入门栓的凹槽,与门板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形结构。
阿满的撞击声还在继续,但门栓不再向外变形了。
这给了我一点时间。但不会太多。
我回过头,看向靠在墙边的氿姐。
她的状态更糟了。
她的身体不再抽搐,而是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持续的颤抖,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她的皮肤表面泛起了一层蓝灰色的光泽,指甲盖开始变色,从健康的粉色变成了深紫色。
她的精神波段,正在和这艘龙船的磁场同步。
如果我不干预,她会彻底“融入”这艘船。
变成它的一部分,变成一个永远困在这里的残影,就像小翠一样。
我必须做点什么。
但怎么做?
我蹲下身,把氿姐扶起来,让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她的体温在下降,呼吸越来越弱,眼皮下的眼珠在疯狂地转动,像是被困在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里。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上了她的额头。
皮肤冰凉,但不是那种死人的冰冷,而是一种带有“质感”的凉——仿佛她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走。
就在我的手掌接触到她额头的瞬间,一股异样的感觉从接触点涌来。
不是电流,不是热量,而是一种“信息”。
像是有人在我的大脑里突然打开了一个开关,无数的画面、声音、情绪,像洪水一样涌入。
我看到了氿姐的记忆。
不,不是记忆。是她的“恐惧”。
一个沉没在深海中的实验室。
冰冷的金属墙壁,刺眼的白炽灯,穿着防护服的研究人员,还有——一排排玻璃缸,里面装着某种不断蠕动的、蓝紫色的生物组织。
氿姐站在其中一个玻璃缸前,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
她的手在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厌恶。
但她还是切下去了,将那团生物组织从玻璃缸里取出来,放到手术台上。
然后,那团东西动了。
它突然暴起,像一条受惊的蛇,缠上了氿姐的手臂,无数细小的触须刺入她的皮肤,蓝色的液体顺着血管流入她的身体——
画面戛然而止。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间舱室里了。
周围是一片黑暗,只有远处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脚下是冰冷的、金属质感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味和福尔马林的气息。
这是氿姐的识海。
她的精神世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它正按在一个巨大的、球形的光团上。
光团由无数条丝线缠绕而成,每一条丝线都代表着一段记忆、一种情绪、一个信念。
而在光团的中央,有一团异常明亮的蓝光正在不断膨胀,像是要将整个光团吞没。
那就是幻觉。
返魂香制造的幻觉,正在侵蚀她的精神核心。
我必须把它剥离出来。
可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金手指只能“窃取”气运,不能“移除”幻觉。
这需要一种完全不同的运用方式——不是“窃取”,而是“剥离”。
我闭上眼,集中精神,尝试调动体内的那股力量。
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虚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但在我一次次的尝试下,它终于缓缓苏醒,像一条懒蛇,从识海深处游出来。
我将它引导到氿姐的精神光团上,让它缠绕住那团蓝光。
然后,我开始“剥离”。
不是窃取,是撕裂。
将代表“幻觉”的蓝色光团,强行从代表“现实”的精神核心上撕下来。
我的大脑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每一条神经都在尖叫。
眼角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我知道那是血。
但我没有停。
我继续撕裂,将那团蓝光一点一点地从光团上剥离下来。
它挣扎着,扭曲着,像是有生命一样地反抗,但我的意志更坚定,我的力量更粗暴。
终于,最后一丝联系被切断了。
蓝光脱离了光团,在我手中颤抖了一下,然后迅速凝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球体。
它散发着冰冷的蓝光,内部似乎有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尖叫。
氿姐最深沉的恐惧。
那个被她压抑在记忆深处的实验室,那些被她亲手切割的生物组织,还有那些在她血管里游走的蓝色液体——全部被我压缩在了这个球体里。
一颗精神炸弹。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舱室里。
氿姐的颤抖已经停止了,呼吸变得平稳,脸上的蓝灰色光泽正在消退。
她还昏迷着,但状态明显好转。
我把那颗“精神炸弹”握在手里,感受着它冰冷的温度和内部疯狂的振动。
门外,阿满还在撞击。
“你们逃不掉的……”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这是我的船……你们都是祭品……”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拔出了石杵。
门栓失去了支撑,立刻被阿满撞得向外飞出。
门板猛地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阿满站在门口,蓝紫色的身体在幽暗的走廊里发出诡异的光泽。
他那张裂开的嘴巴里,无数细小的尖牙正在不停地摩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
他盯着我,黑洞般的眼眶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你……活人……”
“是。”我说。
他猛地扑过来。
我没有躲。
在他扑到我面前的瞬间,我抬起手,将那颗“精神炸弹”直接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蓝光炸开。
阿满的动作僵住了,身体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定格在半空中。
他的嘴巴还张着,尖牙还露着,但他的眼神——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眶里的蓝光——开始疯狂地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脑海里爆炸。
氿姐的恐惧。
那个沉没在深海中的实验室,那些被切割的生物组织,那些在血管里游走的蓝色液体——所有的一切,被我直接注入了阿满的识海。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幅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种剧烈的痉挛。
他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然后,他的四肢僵直,整个人像一截枯木一样,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
不动了。
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他的变异肉体有着超乎寻常的代谢速度,这种精神冲击只能让他陷入短暂的僵死状态。
他会醒过来的,而且会比之前更加愤怒,更加疯狂。
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我回过身,将氿姐背起来,绕过阿满僵硬的身体,冲出舱室,冲进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铁门。
门上刻着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符号——长生。
我推开铁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空间展现在我面前。
四周是高耸的石壁,石壁上镶嵌着无数蓝色的矿石,发出幽幽的光芒。
而在空间的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祭台。
祭台由黑色的石头砌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利刃,每一把都锋利无比,在蓝色光芒的照耀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而在祭台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
凹槽的形状,恰好是一个人躺下后,身体的轮廓。
我背着氿姐,站在祭台前,看着那些利刃,看着那个凹槽。
身后,传来了阿满的低吼声。
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