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还是来送我了。
高铁站里人潮涌动,她站在安检口外,替我整了整衣领,然后仰起脸说:“舍不得你。”
就这四个字,软软地落在我心上,叫我脚底像生了根,几乎要当场转身回去。她看出了我的为难,伸手轻轻环住我的腰,声音软糯糯的:“注意安全,要记得早点回来。在海市……也记得要想我。”
我把她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低低叫了一声:“绵绵。”
这是我给她起的小名。和李明珠相处得越久,便越觉得这两个字配她再合适不过。绵绵,是云絮般的柔软,是春雨般的温润,可它的底色却是绵延不绝、生生不息的坚韧。她便是这样的人。
“谢谢你,阿瑾。”她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
我很喜欢她这样叫我。不是周怀瑾,不是怀瑾,是阿瑾。那是只属于我们之间独一无二的称呼,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彼此心上。
回到海市,终于见到了小弟。他还是从前那般调皮捣蛋,上房揭瓦无所不能。爸妈摇着头笑,说他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太活泼,太能折腾,脑袋瓜子里不知道装着多少稀奇古怪的念头。我看着弟弟满屋子疯跑的背影,忽然间理解了当年父母看我时,那眼神里的无奈与宠溺。
除夕夜,家里热闹得很,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我却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溜到阳台上,拨通了绵绵的视频。屏幕上,她的脸被身后的灯光映得暖融融的,眼睛里装着满满的笑意,也装着一点点我一眼便看得出来的想念。
“好想你,”她隔着屏幕,轻轻地说,“真希望你就在身边。”
她那边也响着零星的烟花声。我们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各自守着一方小小的屏幕,透过那方寸之间的光亮,望着对方头顶那一小片夜空里绽开的烟火。一朵一朵,明明灭灭。
“以后我们每年都一起看烟花。”我望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
“嗯。好。”她用力点头,笑得像一朵刚刚绽开的烟花。
年后那几日,每天和绵绵视频成了我最盼望也最煎熬的时刻。看见她,心里便安稳;可隔着屏幕触碰不到她,反而觉得那几百公里的距离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遥远。她在屏幕那头笑着说话,我却只觉得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那是一种奇异的焦灼——明明是近在咫尺的音容,却偏偏远得让人发慌。
我没能在海市待到年过完,便匆匆决定返京。妈妈一边替我收拾行李,一边忍不住念叨:“这大了就是不好,一年也回不来几天,好不容易回来了,又要这么匆匆地走。”她低着头,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往箱子里放,头发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根银丝。我心里一酸,却终究没有解释什么。我知道,在京市那头,我的小绵绵也在等我。
回到京市的时候,绵绵已经从爸妈那儿搬回了京大附近那套房子。我第一次去她独自居住的地方,站在门口打量了很久。那并不是一个崭新的小区,楼道的墙壁上甚至有些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可是她那一层,左右两户竟都被打通了,连成一片极其宽敞的居所。书房、客厅、小实验室一样的角落,处处都透着用心和陈年的积累。我看在眼里,心里那层模糊的揣测便又清晰了几分——她的家人,至少在经济上,给予了她毫无保留的支持与宠爱。
有时候实验做得太晚,我便留宿在她那里。她替我收拾出一间客房,被褥是素净的颜色,枕头拍得蓬松柔软。我躺在客房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明镜似的——她还小。有些事情,我笃信应该在婚后,在最郑重的承诺之后,才算最为合适。我确定李明珠就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伴侣,正因如此,有些事才需要克制。真正的珍重,从来不是占有,而是克制。
我们的感情第一次遭遇真正的考验,来得毫无预兆。
那是绵绵正式且公开地把我介绍给她的闺蜜们。其实这些人我都不陌生,温泉山庄时大家便已经相熟,可那次和这次之间,隔着一层微妙的不同。那一次,她们是保护罩,护着李明珠和我那段尚且隐秘的感情;而这一次,她们是见证者——见证我们的感情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之下。
可现实来得那样快,快得让人来不及收起脸上的笑意。
包厢里的灯光流转,李理正握着麦克风唱到副歌,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几分搞怪。我和明珠并肩坐在沙发上,我们的手交握在一起,那温度从她的掌心传过来,让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妥帖而安稳。张嘉琪和刘可人在一旁点歌,偶尔回过头来打趣我们两句,空气里飘着果酒的甜香和年轻人毫无顾忌的欢笑。那大约是我十九年人生里,最为寻常却也最为幸福的时刻。
然后,门被人大力踹开了。
那一声巨响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李理的歌声断了,屏幕上还亮着无人跟唱的歌词。包厢门口站着的,是明珠的哥哥。
“四哥……叙白哥?你们怎么来了?”明珠的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紧张。她整个人都不自觉地绷紧了,像一只骤然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刺猬。我认识她这么久,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我的大脑在一瞬间空白了片刻。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我们交握着的手依然那样放在膝上,忘了松开。
“松手。”
明珠哥哥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淬了冰。那两个字砸在包厢的寂静里,带着毋庸置疑的威压。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不让明珠为难。下意识的,我的手微微松了一下。可就在我的手指即将滑脱的那一瞬,李明珠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她忽然猛地收紧了手,十指交叉,用力地、死死地握住了我。随即,她侧身半步,把我往她身后拉。
她在用她单薄的肩背,挡在我和她哥哥之间。
可我感觉到了——她的手在发抖。那细密的、不可遏制的战栗,从她的指尖一路攀上来。她的手心全是汗,又凉又潮。明珠很紧张,紧张得几乎要站不住。可她还是那样笔直地站着。
我望着她绷紧的肩膀,心里翻涌的情绪复杂得无从分辨。屋子里剑拔弩张,空气稠得像要凝固。我飞快地判断了形势——如果此刻硬碰硬,难堪的不会是别人,只会是明珠。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冲她微微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尽可能安定的笑容。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然后她明白了我的意思。可她眼中那一点光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亮了。
“你们什么关系?”她哥哥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
李明珠连一丝迟疑都没有,一字一字,清晰无比:
“他是我男朋友。”
她就那样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声音不高,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他是我男朋友。”
这几个字,我听在耳中,却觉得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轰然落在了心底最深处。乍一听,似乎再寻常不过——一个女孩子,向家人坦陈自己的恋情。可在后来,当我终于逐渐知晓李明珠的家世之后,我曾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把这短短六个字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很久。
她当时说出这句话,是抱着多大的决心。
那一刻,我应该更坚定的。或者,那一刻我就应该决然抽身——也罢,省得后来这些让她痛苦不堪的日子。
她跟她哥哥一起先走了。临走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太多东西,多到我的心像被什么钝器狠狠砸了一下。我和李理把张嘉琪和刘可人送回京大,一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歌声散尽后的包厢,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一声踹门的余响。
我一整晚都在想。明珠回家后怎么办?她哥哥会怎样?该不会打她吧?会骂她么?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
李明珠有什么身份?
我怎么回的科大,后来怎么躺在宿舍的床上,全都记不清了。只知道脑子里全是她。一个念头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如果不能在一起,我能接受吗?
那个答案来得又快又狠,像刀,像铁,像不容置疑的物理定律——不能。
这世上有多少人,穷尽一生也遇不到一个真正与自己同频共振的人?她能在我说出上半句时便领会下半句,她翻过的书与我翻过的书重叠着同样的褶皱和批注,她望向星空时眼里亮起的光芒与我一模一样。她已经在我心里生了根,那根系深深扎进去,与血肉长在了一起。这与她的家世毫无关系。我只是希望,我此生都有她的陪伴——光荣的,有希望的,快乐的。那时候的我,想的全是这些。全是光。
终于,不知等了多久,手机亮了。是明珠的电话。
我接起来,听见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她说的第一句话,大大出乎我的意料:“阿瑾,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好好和家里沟通,正式地把你介绍给我的家人。”
她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却没有犹疑。她是那样小心翼翼地说着,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似的。我听着,心里翻涌起一阵又一阵的酸涩。我不希望她为我难过,不希望她因为我而承受任何不该承受的东西。她应该永远是那个在封山顶上冲着朝阳大喊的女孩,像向日葵一样明亮,像那天的太阳一样灿烂。
“绵绵,”我握着手机,声音很轻很轻,“不用和我说抱歉。永远都不要。你也相信我——我总会让你家人认可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轻轻的应答声。
那时的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我笃信这世上没有翻不过的山,没有跨不过的坎。只要有她站在身边,任何难关都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后来我才终于明白,我们彼时那些天真的、勇敢的、闪闪发光的想法,究竟横亘着多少重难以逾越的关山。有些山,不是靠勇气便能翻越的;有些坎,不是凭两颗真心就能跨过的。
而那些后来漫长而疼痛的日子,彼时还远未到来。
电话里,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像云絮,像春水,像所有那些尚未来得及凋零的美好事物。
而我握着手机,在漫长的夜色里,把那一句“我相信”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