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看着陆听樵,他正目光坚定地站在那里,苏砚又看着周围十几名虎视眈眈的凌虚宗弟子,又看了看陆听樵,自己若执意留下,只会连累陆听樵,于是他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楚传到陆听樵耳中:“不必战,我走。”
陆听樵猛地转头看他,眉头一拧
苏砚笑了笑,眼角有点涩,“我不想你因为我,把剑折在这儿。”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开了包围圈的中心位置,站到了通道边缘。这个动作让全场松了口气,连长老紧绷的肩膀都落了下来。
“算你识相。”长老冷笑一声,袍袖一甩,“滚吧,别脏了除魔大会的地界。”
围堵的弟子们略略散开,让出一条路。气氛像是突然解冻的河面,咔嚓一声裂了缝,人群开始小声议论,有人摇头,有人撇嘴,也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苏砚抬脚就走。
就在他迈出第二步时,耳边忽然响起一声锐响
“锵!”
一道黑光冲天而起,紧接着是“轰”的一声巨响,高台正中的横梁应声断裂,粗木带着彩绸和旗幡直直砸落,尘土飞扬,碎木四溅。几名靠得近的弟子惊叫着扑倒翻滚,长老猛地从座椅上弹起,脸色铁青。
烟尘中,陆听樵的剑已经归鞘,只留下一句:“老子的剑,不许别人指着走。”
他一把抓住苏砚的手腕,反手一带:“走快点,等他们搬梯子上来抓人?”
苏砚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站稳后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回头看向那根断梁,好在没人被砸中,只有几片瓦当碎在地面。他皱眉,语气急了:“你的剑不该为我出!他们会记仇的,凌虚宗不会放过你”
陆听樵脚步没停,反而笑了一声,“他们早就不放过我了。我一个野路子,没门没派,不靠供奉过日子,他们拿什么治我?罚我不准喝茶?还是禁止我睡桥洞?”
他说得随意,苏砚却听得心头一沉。
陆听樵说得没错。这人本就是江湖浪子,无牵无挂,剑在手,天地任走。可正因为无牵无挂,才更不该卷进这种是非里。他是为了自己才拔的剑,若因此被通缉、被追杀,甚至丢了性命…那笔账,苏砚一辈子也还不清。
他猛地停下脚步,硬生生把陆听樵拽住。
“你放开。”陆听樵回头,挑眉。
“我不走。”苏砚坚决,“你要战,我陪你。但不能是因为我。”
陆听樵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你这人真怪。刚才说走,现在又不走了?”
“刚才我想的是,不能连累你。”苏砚看着他,眼神认真,“现在我想明白了,你既然肯为我出剑,我就该为你守住这份情义。逃,不是办法。”
陆听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抬手拍了下苏砚的肩,力道不小,差点把他拍趴下。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肉麻的。”他说,“我砍那根梁,不是为了让你感动,也不是要你报答。我只是…看不惯。”
“看不惯什么?”
“看不惯一群人披着正道皮,干些欺软怕硬的事。”陆听樵耸耸肩,“再说,你那块饼给得对。孩子饿得快死了,救他怎么就成了罪?要是这都算罪,那我这些年喝过的百家茶、吃过的百家饭,岂不是早该下十八层地狱了?”
苏砚怔住。
他没想到陆听樵会这么说。
“所以啊,”陆听樵转身继续往前走,语气轻松,“别自责,也别觉得欠我。我这一剑,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心里那口气。出了,舒服。”
苏砚跟上去,脚步渐渐稳了。
身后,会场里乱成一团。有人嚷“封锁出口”,还有人在清点损失。但没人追出来。或许是因为主梁倒塌太过震撼,或许是忌惮陆听樵那一剑的气势,又或许…只是没人愿意当第一个冲出来的傻子。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广场边缘的石拱门,踏上通往山下的碎石小道。
苏砚摸了摸怀里的《人间欠账簿》,它安静地躺着,他知道,刚才那一幕,一定会记下来,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是因为,有人愿意为“对的事”挺身而出。
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的陆听樵。那人双手抱在脑后,步伐松散,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像刚逛完庙会回家的闲汉,全然不像是刚刚砸了人家大会场的人。
“你以后…会被通缉吗?”苏砚忍不住问。
“大概会吧。”陆听樵咧嘴一笑,“说不定明天就有我的画像贴在各城门口,写着‘此人破坏公共设施,赏灵石十枚’。”
“那你怎么办?”
他耸耸肩,“还能怎么办?换条路走呗。天下这么大,总有个地方容得下一把不愿低头的剑。”
苏砚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他以为只要坚持“不亏欠”,就能守住道心。可现实是,有些人宁愿背负骂名,也要替你说一句公道话;有些人明明可以转身离开,却偏要留下来,陪你面对风雨。
这才是真正的“不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有药草的气味,有泥土的痕迹,也有方才被陆听樵攥过的温度。
“喂。”陆听樵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嗯?”
“你是不是又在心里给我记了一笔?”他眯眼笑着,“别想了,我不收恩情债。你要真觉得欠我,下次请我喝酒就行。”
苏砚也笑了:“好,等找到卖酒的镇子,我请你喝最烈的。”
“这还差不多。”陆听樵转身继续走,脚步轻快,“不过提醒你啊,我酒量很差,一杯就醉,醉了就要唱歌,唱得难听还得拉你一起唱那种。”
“那我提前准备捂耳朵。”
“晚了。”陆听樵哈哈一笑,声音在夜风里飘出去老远,“我已经决定,下回你被人围攻的时候,我就唱《乞丐讨饭歌》,保证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苏砚笑着摇头,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而行,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蜿蜒山道上,像两株终于找到同路的野草,在冷风里摇晃,不肯倒下。
山下灯火隐约可见,像是谁在黑暗中悄悄点亮的一盏灯。
他们还没到山林,但已经走出了最暗的那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