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虚宗长老,白须垂胸,眉心一点朱砂印记,周身灵气沉稳如山。
全场寂静。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修士们,此刻全都屏息收声。旗幡不再翻飞,彩绸垂落如死物。
“你助乞儿,是纵容魔念。”长老开口,字字入耳,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妄施慈悲,养其执念,助长妄气,此乃乱世之根。”
苏砚眨了眨眼,没急着反驳,反而往前轻轻踏了一小步,让自己的影子落在长老目光投来的路径上。
“若助人是魔,”他声音平得像井水,“这世道早该覆灭。”
一句话出口,四周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长老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压下。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过太多嘴硬的年轻修士,最后不是跪地求饶,就是被逐出山门,再无音讯。眼前这个穿素衣的少年,眼神太静,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你说什么?”长老缓声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
“我说,”苏砚抬起头,直视对方,“一个孩子饿得快死了,我给他一块饼,这是错?你们说他是‘魔种’,因为他穷、因为他弱?那第一个给他饭吃的人,是不是也算‘助魔’?照这么说,天下所有母亲喂奶养大孩子,都是在培育魔根?”
没人接话。
席间几名女修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荷包,仿佛怕被人看见自己也曾施舍过路人。
长老冷笑一声:“巧言令色!修行之道,贵在明心见性。你拘泥于世俗温情,已被私情蒙蔽道眼。今日之举,非善,实为妄慈!”
“妄慈?”苏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竟露出点笑模样,“那请问长老,您昨日升座讲经时,底下弟子献上的那杯热茶,是不是也叫‘妄受’?毕竟您又不认识那人,他也不是您亲传弟子。”
这话一出,台下几人差点呛住。
长老脸色微变:“你…胡搅蛮缠!”
苏砚摇头,“我只是觉得,你们把‘断情’当成金科玉律,可做的事,却比有情人还计较。谁送礼多就多看两眼,谁背景硬就赐座前排,谁得罪了大人物就贬去扫山门,这不叫断情,这叫换一种方式贪。”
“放肆!”长老猛然拍案,木桌应声裂开一道缝。
他站起身,袍袖一甩:“来人!将这逆道者逐出会场!”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立刻有十多名凌虚宗弟子腾身而起,脚尖点地,迅速围拢过来。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演练过无数次的驱逐阵型,专治那些不服管教的散修。
苏砚没动,甚至没去看逼近的人影,只低眸看了眼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常年劳作的手,掌心有茧,指节略粗,洗得发白的袖口还沾着昨夜煎药留下的草灰。
他想起青溪镇的老李头曾说:“人活着,不怕穷,不怕苦,就怕心里硌得慌。”
现在,他就有点硌得慌。
憋屈的。
就在最近一名弟子伸手要抓他肩膀时,一道黑影倏然掠至。
“谁敢?”
陆听樵一步跨到苏砚身侧,右手已按在剑柄上。下一瞬,剑出三寸,寒光乍现,一股凌厉剑气如潮水般横扫而出,逼得围上来的弟子齐齐后退数步,有人站不稳,直接跌坐在地。
全场哗然。
“陆听樵!你疯了?!”一名带队弟子指着他的鼻子吼道,“这是凌虚宗家事,你一个野路子也敢插手?”
“家事?”陆听樵嗤笑一声,终于把剑完全拔了出来,剑身乌黑无纹,像一段凝固的夜,“你们拿‘正道’当遮羞布,欺负老实人,还好意思说是家事?”
他转头看向苏砚,眼神依旧带着点不耐烦,像是在看一个总往麻烦堆里钻的傻子。
“走?”他问,“还是战?”
苏砚缓缓环顾四周。左边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修士,正悄悄往后缩;右边是个年轻女修,手里攥着帕子,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再远些,有个老道人闭着眼假装入定。
这些人,昨天可能都接过陌生人的伞,接过路边摊主多给的一把葱,接过病中邻居送来的一碗粥。
但他们今天,却能面不改色地说,救一个快饿死的孩子是罪。
他忽然觉得心累。
像背着一口旧锅走了十里山路,锅里没装东西,可每一步都沉。
他摇摇头,不是回应陆听樵,而是对着这片喧嚣又冷漠的广场,对着那些曾经或许也善良过、如今却忙着划清界限的脸。
然后,他看向陆听樵,轻轻说了句:“我不走。”
声音不大,却清楚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陆听樵挑了下眉,把剑横在胸前,剑尖微微上扬,像是在警告。
高台上,长老脸色铁青。他本以为一句话就能压服一个无名小卒,结果不仅没压住,还惹出了个难缠的野剑修。
“好啊。”他冷冷道,“既然你们执意与正道为敌,那就别怪老夫不留情面。今日之后,你们二人皆入黑名单,凡我凌虚宗辖地,不得容身!”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持剑,一个空手,却被十几名修士团团围住,动弹不得。
高台上,长老缓缓坐下,指尖敲着扶手,眼中杀意渐生。
今日若放这两人离去,明日就会有更多人效仿,会有更多“妄慈”滋生,会有更多“情念”蔓延。
绝不能留。
他正要下令动用禁制阵法,忽听得陆听樵冷笑一声,对着苏砚道:“你真不走?”
苏砚看着他,点点头。
陆听樵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像是认命了。
“行吧。”他说,“反正我这把剑,闲着也是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