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闸机绿灯亮了，周正洋低头看着手机。他刚加完班，裤兜里的保温杯碰着大腿，发出轻轻的响声。站台上人不多，他站在黄线外面，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打开日历提醒——“见女友爸妈后第四天，启动婚礼筹备计划”。
上次见面还算顺利。他讲了七年的工作情况、工资收入、公积金，还有资助山区女孩的事。女方父母没再问房子的事，走的时候还给了他两罐腌菜。他知道，这是同意了。
可同意之后呢？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列车进站，风吹着地上的碎纸片乱转。他上了车，靠门站着，公文包夹在腋下，右手习惯性推了下眼镜。手机屏幕还亮着，备忘录里已经写好了第一件事：确定日期和场地。
周末一早，他就和女友去了城南的婚庆市场。阳光照在玻璃墙上，有点刺眼。他们先看了三家连锁酒店，价格一个比一个高，最便宜也要两万八，还不包括司仪、摄影、花艺这些额外费用。
“我们不想办大场面。”女友小声说，“就请三十桌亲戚朋友，热闹一下就行。”
周正洋点头，拿出手机翻记录。他把过去三年的火车票按时间排好，找出两个人都能请假的日子。又看了看两边家里长辈的生日、忌日和值班安排，圈出三个可能的日子：五月十二号、六月三号、九月十六号。
“五月太急，六月下雨多，九月比较合适。”他说。
女友凑过来看，指着六月三号：“那天我哥放假，可以来帮忙。”
“那就定这天？”他问。
“先不急。”她拉着他往前走，“再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地方。”
他们走进一家社区文化中心的小宴会厅。门口挂着横幅写着“幸福家园·邻里共庆”，里面正在办金婚纪念活动，老夫妻手牵手站在台上，台下掌声不断。
负责人四十岁左右，穿一件浅灰色POLO衫，说话很实在：“我们这里不做大型商业婚礼，只做小而温馨的。你们可以自己请团队，也可以用我们的志愿者帮忙搭台、放音乐、端茶倒水。”
价格是五千八，包含场地、基础灯光音响、两间休息室，还能提前一天布置现场。
“能试试音响吗？”女友问。
工作人员点点头，打开投影，一段轻音乐缓缓响起。是《River Flows in You》，不新，但听着舒服。
她看了眼周正洋，眼睛亮了一下。
“就这儿吧。”他说，“签合同吗？”
“今天订的话，押金三千，尾款婚礼前一周付清。”对方递来合同，字不大，条款清楚，没有隐藏收费。
他拿笔翻开第一页，确认无误后签下名字。女友也在旁边签了。交完押金，两人走出大厅，外面阳光正好，晒得肩膀暖暖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定了。”她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笑了笑，“日子有了，地方有了，剩下的慢慢来。”
下午两点，他们去婚纱摄影店。店面不大，在一条老街巷子里，招牌是手写的毛笔字，叫“时光裁缝铺”。试衣间在二楼，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响。
女友试了四套婚纱。第一套是短款，蕾丝边配珍珠扣，干净利落；第二套是拖尾长纱，头纱垂到脚踝，像童话里的公主；第三套偏中式，红金色，绣着牡丹花；最后一套是吊带薄纱裙，背部镂空，腰上系着淡紫色丝带。
她在镜子前转圈，问他：“你觉得哪个好？”
“你穿什么都好看。”他说。
“别敷衍我。”她瞪他一眼，“认真说，哪个适合仪式？”
他想了想：“那个长的……是不是更有感觉？我妈可能会喜欢那种。”
“你是娶我还是娶你妈？”她语气一下子变重，马上意识到说错了，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啊，我有点累。”
他也知道自己话说得不好听，赶紧补一句：“我是觉得，主仪式穿正式点没问题，敬酒的时候换轻松的，你不累？”
她眼睛一亮：“你也这么想？我正想提！主纱穿半小时就够了，后面全换便装，省得撑着。”
“那我们分工。”他掏出手机拍下每套样式，“我把照片发给我妈看看，问问她有没有讲究。你先把想要的款式记下来，回头跟化妆师说。”
她点头，伸手捏了下他脸：“还是你会办事。”
晚上八点，他们回到家。客厅桌上放着打印的合同、流程草图、预算表。他坐到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花销清单。
场地五千八，婚纱租赁三千二（两套），摄影四千五，司仪报价五千——看到这儿他皱眉。单位年会那次，财务科的小林主持得不错，不尴尬，也不油。他找到微信，发消息：“最近有空吗？有个婚礼要人帮忙，不用多专业，只要不冷场就行。”
对方秒回：“哟，你要结婚啦？算我一份！报销车费，饭管饱就行。”
他松口气，把司仪费用改成“友情价：五百+餐补”。
接着是视频环节。婚庆公司推荐的MV报价八千，说要航拍、剪辑、特效，做成“一生一次的爱情纪录片”。
他看了眼银行卡余额，合上电脑。
“其实……”女友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我们可以自己做个电子相册。这些年出去玩的照片、聊天记录、语音片段，拼一拼也挺有意义。”
“你来做？”他抬头。
“我试试。”她坐到他旁边，打开手机相册，“这张我们在植物园喂鸽子的，可以当开头；还有去年冬天滑雪摔成一团的视频，配上《恋爱循环》，肯定搞笑。”
他笑出声：“那必须放！”
“不要复杂的动画，简单切换就行，加字幕，比如‘2019.4.5 第一次约会’‘2021.8.17 他终于学会煮溏心蛋’这种。”
“等等，那锅蛋不是糊了？”他抗议。
“但我吃了。”她眨眼，“我很感动。”
他们一起挑素材，选背景音乐，连片头标题都想好了：《我们不是完美的情侣，但我们一直在一起》。
最后算下来，原本预计三万五的预算，现在压到了两万二。他盯着表格看了很久，在备注栏写下一行字：“发现省钱妙招①：用人情替代高价服务，用真心替代包装。”然后打了颗星。
手机停在支出表页面，光标在一串数字之间跳动。他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放松了。
门厅传来脚步声，女友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宽大的睡衣。她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他肩膀：“别熬太晚。”
“马上就好。”他转头看她。
她把手机递过去：“电子相册初版做好了，你看看要不要改。”
他接过，点开播放。画面从一张地铁合影开始，阳光照在两人脸上。背景音乐是房东弹唱的《平凡之路》，音质一般，但听着踏实。照片一张张滑过：加班后的夜宵、台风天共撑一把伞、她在医院陪他输液、他笨拙地给她扎辫子……
最后一张是上周拍的证件照预览，两人笑得有点僵，但眼神亮亮的。
“挺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那明天继续？”她问。
“嗯。”
她拿回手机，转身走向卧室。他关掉电脑，站起来时腿有点麻，扶了下桌角。屋里只剩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柔和，照在摊开的合同和笔记上。
他走进卧室，看见她已经躺下，侧身背对着他。他轻手轻脚钻进被窝，闭上眼。
黑暗中，她的声音轻轻传来：“你说，以后咱孩子会不会也这么折腾？”
他没睁眼，低声说：“等轮到他，咱们早就有经验了。”
她笑了下，没再说话。
他听见窗外传来公交车报站的声音，还有楼下便利店自动门“叮咚”的响声。一切都安静而平常。
他想着明天还得去银行办联名账户，顺便问问理财经理有没有婚礼贷款优惠。这事得抓紧，毕竟日子已经定了。
快要睡着时，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电子相册的最后一句字幕：
“未来很长，我们慢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