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裴府回苏府的路上，苏小满走得很慢。长街两旁的铺子正在收摊，暮色把青石板路染成一层暖灰色。她袖中那包桂花糕还没拆完，袋口扎着细麻绳，走得快了会蹭到腕骨。
她回到自己院子时，苏婉清已经走了。石桌上放着一叠新写的字，墨迹干了，纸角压着一颗小石子，防止被风吹走。苏小满把桂花糕放在桌角，拿起那叠字翻了翻，折好放回原处。
系统一直安静到她进屋坐下，才开口：“宿主，你现在有件事需要立刻决定。”
“什么？”
“你和裴砚之的关系——准备什么时候让其他人知道？”
苏小满把外衣脱下来挂到衣架上：“先不急。”
系统迟疑了一下：“……你们不是已经说开了吗？”
“说开了，但说开了不等于要公告天下。”苏小满在桌边坐下，“他现在是内阁大学士，背后还有察吏司那层身份。我在贵女圈里刚站稳，张贵妃那边也才安静了几天。如果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一起了，盯着我们的人会翻倍，做什么都有人解读。”
系统调出了几组数据：“按照目前的关注度推算，如果公开关系，对你日常行动的限制会提升约三成。对裴砚之在朝堂上的影响——暂时无法量化，但肯定存在。”
“所以先不放出去。”苏小满端起茶盏，“该知道的自己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不用赶着让他们知道。”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们两个以后见面——也还是跟以前一样？你坐在他院子里嗑瓜子看书，他坐在对面翻公文——这跟之前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心里。”苏小满把茶盏放下，“之前我得想着他是不是那个意思。现在我不用想了。”
系统安静了片刻，然后声音压低了些：“宿主……你刚才那句话，‘区别在心里’——有点甜，但我刚才忘了录。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第二天苏小满到裴府时比平时早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裴砚之已经在了，没穿花裤衩，外袍系得端正，坐在槐树底下翻一本旧书，像是在等她。苏小满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包昨天没吃完的桂花糕放在石桌上：“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裴砚之放下书：“你说。”
“我们在一起的事，先不让外面的人知道。”
裴砚之没有犹豫：“好。”
苏小满看着他：“你不问为什么？”
“不用问。”裴砚之重新拿起书，“你想先藏着，那就先藏着。等你想公开了再说。”
系统在苏小满脑子里发出一声低叹：“宿主……你们这个商量方式也太干脆了。一般人到这一步不是应该多拉扯几轮，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愿意跟你一起藏吗？”
苏小满没有回答。她伸手拿起桌上那碟瓜子，嗑了一颗，嚼了，然后把壳放在桌边。裴砚之翻了一页书，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书页上，他没有抬头，但开口说了一句：“不过迟早是要公开的。”
苏小满把第二颗瓜子壳放下：“那就等时机合适再说。”
裴砚之翻了一页书：“那这算不算我们在一起了？”
“算。”
“那我以后——”
“跟以前一样。”苏小满拿起第三颗瓜子，“我来看你写的话本，你帮我校对，桌上的茶你沏，瓜子要满的。”
裴砚之抬头看着她：“就这些？”
“先这些。其他的再说。”
系统终于不再忍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甜到微醺的无奈：“宿主……你们两个商量‘怎么在一起’的方式，比朝堂上的人商谈条约还要简洁。没有任何仪式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话，就是一句‘算’和‘好’就打发了，像谈妥了一桩不用签字画押的买卖。”
苏小满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嗑瓜子。
那几天她照常去裴府，照常坐在槐树底下校稿或看书。不同的是，她走过去的时候，裴砚之已经把茶沏好了，温度刚好入口。她走的时候，裴砚之会送到院门口，不会多送，但会站在门框边看着她走出月亮门，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回廊的拐角才转身回去。
系统观察到这个变化之后在记录里补了一行：“确认关系后，日常动作发生了轻微偏移：茶温更准，送门口的距离不变但停留时长延长了约两息。结论：两个人都在用不张扬的方式确认这段关系已经不一样了。”
第四天下午，苏小满正在院子里看苏婉清写字，门房送来一封信，封皮上的墨迹粗而有力，像是一笔落下去就没犹豫过。她拆开来，里面只有几句话——“你上次问我的事已经确定了。另外，城里有传言说你和裴砚之在一起了，是真的吗？不用回信，我过阵子回京城，当面问你。——赵清和。”信纸边角压着一片已经干透的胡杨叶，颜色发黄，叶脉清晰可见。
苏小满把那片叶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信封里。
系统声音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语调：“宿主，边关的消息传得比京城慢，但她也知道了。你要是瞒着林婉儿，倒还说得过去；赵清和都直接写了‘我当面问你’了，你打算怎么说？”
苏小满把信封折好放进袖中：“她当面问，我就当面答。”
“答什么？”
“答她问我的是不是真的。”
系统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衡量那段对话的预期走向：“那你是打算告诉她实话？”
苏小满站起身，把苏婉清写好的字收起来放在桌角：“她是我朋友，她问了我就不骗她。”
苏婉清从石桌对面抬起头来，像是听到了那句话的余音，但她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继续写字，笔尖平稳地落在那句已经开始熟悉起来的句子上，像一行正在慢慢靠近自己节奏的横画。
风穿过院墙，把石桌上那碟新买的桂花糕吹得微微动了一下。苏小满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正在收拢的暮色。赵清和过阵子回来，林婉儿已经看出了端倪，苏明远说“不反对”，苏婉清每天来练字但她不会问。京城里那些传八卦的人还不知道这段关系已经定了。时间还没到，但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