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第三节课是物理。
上课铃刚响,江明就抱着教案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全班的时候,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星澈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第一排的江砚青。对方坐得很直,背挺得像一杆标枪,可顾星澈还是注意到,他今天的状态好像不太对——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今天我们讲力学综合题。"江明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冷硬得像铁块,"这道题是去年竞赛的原题,我找个同学上来解一下。"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第一排。江砚青站了起来,声音有点哑:"老师。"
"上来解。"江明指了指黑板。
江砚青走上讲台,拿起粉笔。他的手指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没睡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顾星澈盯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有点紧张。
黑板上的题目很长,密密麻麻的已知条件堆在一起。江砚青站在黑板前,盯着题目看了很久,迟迟没有动笔。
过了大概一分钟,江明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耐:"怎么?不会?"
"我平时怎么教你的?"江明的声音冷了几分,"这么基础的题型都不会?你平时学的东西都吃到哪儿去了?"
话说得很重,完全不留情面。哪怕是对普通学生,这样的批评都算严厉,更别说还是在全班同学面前,批评自己的儿子。
"我……"江砚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没思路。"
"没思路?"江明冷笑一声,"江砚青,你跟我说没思路?这道题我上周是不是刚讲过类似的?你上课都在听什么?"
顾星澈坐在下面,攥紧了笔。他从来没见过江砚青这个样子。在他的印象里,江砚青永远是从容的、淡定的,什么题都难不倒他。像现在这样,站在讲台上被当众批评,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
"下去吧。"江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站到后面去,下课之前不许回座位。"
江砚青点点头,放下粉笔,走到了教室最后面的角落,面壁站着。
他的背依旧挺得很直,可顾星澈却觉得,那背影看起来有点单薄,像一棵在风里摇摇欲坠的白杨树。
这节课剩下的时间,顾星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教室最后面,飘向那个孤零零站着的身影。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明收起教案,看都没看江砚青一眼,径直走出了教室。
议论声此起彼伏,顾星澈听得心烦。
"吵什么吵?"他猛地一拍桌子,全班瞬间安静了。
他站起身,径直走向教室后面。
江砚青还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喂。"顾星澈走到他身边,喊了一声。
过了几秒,江砚青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很平静,好像刚才被当众批评的人不是他一样。
"有事?"他问,声音淡淡的。
顾星澈看着他,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更强烈了。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没什么。"顾星澈憋了半天,只憋出三个字,"就是……看你站这儿挺久的。"
江砚青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个……你没事吧?"顾星澈挠了挠头。
"没事。"江砚青说,语气很平静,"习惯了。"
"回座位吧。"顾星澈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快上课了。"
江砚青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回了自己的座位。
接下来的几节课,江砚青都很安静。他不像平时那样主动回答问题,也不像平时那样一下课就埋着头做题。他只是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放学的时候,江砚青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铃声刚响,他就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甚至都没跟顾星澈打个照面。
顾星澈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有点不安。
蓝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江砚青回家之后,会不会还要挨骂啊?"
上次在老街巷口看到的那个醉醺醺的男人,还有江砚青额角的淤青,以及他说"习惯了"时的语气……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人心惊的答案。
"别瞎猜了。"顾星澈收起书包,"走了。"
"哎,等等我!"蓝玖连忙跟了上去。
另一边,江砚青已经走到了老街的巷口。
他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走了进去。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江明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白酒和几个小菜,看样子已经喝了不少。
江砚青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走了过去,站在沙发前面。
"今天上课,那道题为什么不会?"江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江砚青张了张嘴,"我没睡好,思路有点乱。"
"没睡好?"江明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然后笑了,笑得很冷,"你晚上不睡觉,都在干什么?偷玩儿?还是在想些乱七八糟的?"
"我没有。"江砚青说,"我在学……"
"学?"江明打断他,"学就学成这个样子?一道竞赛题都解不出来?江砚青,我平时怎么教你的?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吼。
"我告诉你江砚青,"江明指着他的鼻子,"你是我江明的儿子,你就不能比别人差!别人能做到的,你必须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你也得给我做到!听到没有?"
"听到了。"江砚青轻声说。
"听到了?"江明冷笑,"我看你根本没往心里去!今天当着全班的面,你给我丢尽了脸!我教了二十年书,从来没这么丢人过!"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都震了一下。
"伸手。"他说。
江砚青咬着唇,慢慢抬起右手,手心朝上,伸了出去。
江明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江砚青看着那根藤条,瞳孔微微收缩,手也抖得更厉害了。
"今天我就让你长长记性。"江明拿着藤条走回来,"上课不认真,回家不努力,还给我丢脸……我看你是皮子紧了!"
话音未落,藤条就落了下来。
江砚青的手猛地一缩,却又硬生生停住了。
藤条抽在手心,留下一道红痕,火辣辣的,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伸好!"江明厉声说,"再缩一下,就多打十下!"
江砚青咬着牙,重新把手伸了出去。
他的眼眶有点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藤条一下接一下地落在手心上,每一下都重得要命。
江砚青的手心很快就红了,肿了,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渗出血丝。
他死死咬着下唇,咬得都出血了,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道打了多少下,江明终于停了手。
"知道错了吗?"他喘着气问。
"知道了。"江砚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不该上课走神,不该答不出题,不该给你丢脸。"江砚青机械地回答着,这些话他已经说过无数遍了。
"哼。"江明冷哼一声,"光知道错有什么用?得记住教训!"
他顿了顿,又说:"裤子脱了,趴到沙发上去。"
江砚青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爸……"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我明天还要上学……"
"上学?"江明冷笑,"你还知道要上学?就你这个样子,上学有什么用?我让你趴你就趴,哪儿那么多废话!"
江砚青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
他已经十六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还要被脱了裤子打屁股……这种屈辱,比疼痛更难忍受。
"怎么?不听话了?"江明的脸沉了下来,"江砚青,我再说最后一遍,裤子脱了,趴上去!"
江砚青闭了闭眼。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解开了皮带。
裤子褪到膝盖处,他趴在了沙发扶手上,脸埋进臂弯里。
屈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沙发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藤条落在了身后。
不只是皮肉的疼,还有深入骨髓的屈辱。
江砚青死死咬着胳膊,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藤条落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痕,火辣辣的,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恨。
他恨这样的自己,恨这样的父亲,恨这个让人窒息的家。
忍着疼,忍着屈辱,忍着所有的不甘和愤怒。
等他考上大学,等他离开这里,一切就都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藤条终于停了下来。
"记住今天的教训。"江明的声音带着酒气,模糊不清,"下次再敢给我丢脸,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就摇摇晃晃地走回沙发,坐下继续喝酒了。
江砚青趴在沙发上,过了很久,才慢慢撑着胳膊坐起来。
他的手心破了皮,一碰就疼。身后也火辣辣的,稍微动一下都像针扎一样。
他咬着牙,提起裤子,系好皮带。
穿好裤子,他捡起地上的书包,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他终于撑不住了,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无声地哭着。
江砚青越哭越委屈,越哭越难受。
不知道哭了多久,他才慢慢停下来。
眼睛红肿,手心的伤口还在疼,身后也火辣辣的。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药箱。
先用碘伏给手心消毒,疼得他倒吸凉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然后再处理身后的伤,动作很别扭,却还是咬着牙做完了。
处理完伤口,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物理竞赛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心的疼,身后的疼,心里的疼……所有的疼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可手一抖,笔就掉在了地上。
手心的伤口裂开了,又有血渗了出来。
江砚青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只知道,他必须忍。
忍到保送,忍到上大学,忍到离开这个家。
第二天早上,江砚青是被疼醒的。
身后的伤比昨天更疼了,稍微动一下都像针扎一样。手心也肿得老高,握不住东西。
他咬着牙,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穿衣服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
出门前,他照了照镜子。
眼睛还有点肿,脸色也不太好。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揉了揉眼睛,确保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才背着书包出了门。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
江砚青尽量让自己走路的姿势看起来正常一点,可还是有点别扭。他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坐半边屁股,还得用手撑着桌子,减轻重量。
"江砚青,你怎么了?"同桌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走路姿势怎么怪怪的?"
"没什么。"江砚青摇摇头,声音有点哑,"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低下头,拿出课本,假装早读。
可他的右手不太能动,翻书都很费劲。他只能用左手慢慢翻,动作很笨拙。
顾星澈坐在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第一节课下课,蓝玖和苏煜就凑了过来。
蓝玖说:“他会不会被他爸打了。”
顾星澈没接话,可心里却已经信了七八分。
"走。"他忽然站起身。
他径直走向第一排,在江砚青的座位旁边停了下来。
江砚青正在用左手写字,写得很慢,也很丑。看到他过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有事?"他问,声音淡淡的。
顾星澈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他放在桌下的右手,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更强烈了。
"你的手……"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怎么了?"
江砚青的眼神闪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没怎么。"他说,"不小心碰的。"
"碰的?"顾星澈挑眉,"怎么碰能碰成这样?"
"就是不小心碰的。"江砚青低下头,不想再说这个话题。
气的是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疼的是他明明受了委屈,却还要装作没事的样子。
"江砚青,"顾星澈的声音低了几分,"是不是你爸……"
"不是。"江砚青立刻打断他,语气有点急,"跟他没关系。"
他反应越激烈,顾星澈就越确定。
"江砚青,"顾星澈忽然开口,"你跟我出来一下。"
江砚青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疑惑。
"有事这儿说就行。"他说。
"这儿不方便。"顾星澈说,"走。"
他不由分说,伸手就去拉江砚青的胳膊。
"哎,你别……"江砚青想躲开,却还是被他拉住了。
顾星澈拉着他,径直走出了教室,来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你干什么?"江砚青挣开他的手,语气有点冷。
"给我看看。"顾星澈说。
"看你的手。"顾星澈说,"还有……你身上的伤。"
江砚青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没伤。"他说,别过脸,不看顾星澈。
"江砚青。"顾星澈的声音沉了几分,"你看着我。"
"我让你看着我。"顾星澈伸手,扳过他的肩膀。
江砚青被迫转过头,对上了顾星澈的眼睛。
顾星澈的眼睛很亮,里面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
"是不是你爸打的?"顾星澈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江砚青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怎么能这样……"顾星澈喃喃地说,"那可是亲儿子啊……"
江砚青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
"习惯了。"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习惯。"他说,声音有点哑,"这种事,不该习惯的。"
江砚青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江砚青,你记住——"
"你不是为了满足谁的期待而活的。你是你自己的。"
江砚青猛地抬起头,看向顾星澈。
他的眼睛里还含着泪,亮晶晶的,像盛了星星。
顾星澈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很坚定。
"你爸怎么对你,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错。"顾星澈继续说,语气有点笨拙,却很真诚,"你不用因为他的错惩罚自己,也不用活成他想要的样子。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自己说了算。"
"还有……"他顿了顿,有点别扭地移开目光,"以后……别一个人扛着。你又不是只有一个人。"
江砚青呆呆地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屈辱,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可当有人真的站在他面前,跟他说"你不是一个人"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并没有那么坚强。
"哭什么哭。"顾星澈看到他哭,有点慌了,手忙脚乱地想给他擦眼泪,又怕碰疼他,"我又没说什么……"
江砚青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忽然笑了。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点哑,却很真诚。
顾星澈的脸一下子红了。
"谢、谢什么谢。"他别过脸,语气有点别扭,"我就是……看不惯而已。"
江砚青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笑得更厉害了。
上课铃响的时候,他们才一起走回教室。
坐下的时候,顾星澈从后面递过来一个东西。
"你手不方便,用这个。"顾星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点含糊,"按动的,不用拔笔帽。"
"谢谢。"他小声说。
"啰嗦。"顾星澈说,却没回头。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桌面上,也落在他的手背上。
好像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又看了看身后那个装作认真听课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