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两日，皆是如此。白日赶路，夜宿客栈，三名黑衣人如影随形，却始终未有动作。
陈砚从最初的紧张，到后来渐渐习惯，只是每夜入睡前，必会将苏黎华所赠符箓仔细检查，贴身放好。
对于五雷天心正法·入门篇，也开始尝试学习，虽然进展十分缓慢，但很认真。
第三日黄昏，马车驶入一片荒凉山地。
远处天际，隐约可见雷光闪烁。闷雷声隆隆传来，即便相隔数十里，仍能感受到那股天地之威。
“前面就是黑岩镇了。”车夫扬鞭指向远方，“神雷裂谷外围最后一个镇子，再往里就是绝地，寻常人进不去。”
苏黎华抬眼望去，暮色中，一座小镇依山而建，房舍低矮，烟囱林立，空气中弥漫着煤烟与矿石粉尘的气味。
镇外有铁轨延伸，几节货运车厢停在岔道上，装卸工正忙碌着将矿石搬上蒸汽火车。
“因矿而兴的小镇。”苏黎华轻声道。
马车驶入镇中，街道狭窄，两旁多是砖石砌成的平房，间或有几栋两层木楼，挂着“矿工之家”、“铁器铺”、“杂货行”、“酒铺”的招牌。
行人多是短褂草鞋的矿工，面色黧黑，眼神麻木，机械地走在石板路上。
偶尔有穿戴整齐的工头或商贾走过，矿工们便纷纷避让，低头不语。
陈砚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拳头不自觉握紧。这里与他熟悉的青山镇截然不同，没有书香，没有雅致，只有最原始的劳作与最直白的阶级。
而那些矿工的眼神，与他曾在墨家调查报告素描中看到的，如出一辙。
“到了。”车夫在一处铁匠铺前停下，“刘师傅的铁铺。”
苏黎华下车，付了车资，目送马车离去，这才转身打量眼前的铺子。
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刘记铁匠铺”的木匾，字迹斑驳。门内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星偶尔溅出门外。
一个赤膊壮汉正抡锤锻打一块烧红的铁胚，肌肉贲张，汗水顺着脊背流淌。
见有客来，壮汉停手，抹了把汗：“客官打铁？”
苏黎华取出墨家客卿令，递了过去。壮汉接过令牌细看，神色顿时肃然，将铁锤往砧上一搁，抱拳道：“原来是苏先生，刘勇等候多时了。”
他侧身让客：“里面说话。”
铺子后堂简陋，一张木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各式铁器。
刘勇沏了粗茶，恭敬道：“沐执事前日传讯，说先生要来裂谷，命我好生接待。不知先生有何吩咐？”
苏黎华也不客套，直入主题：“刘师傅深藏简出，与劳动者为伍，这份高尚的品质让苏某敬佩。您久居此地，可知裂谷近况？”
“先生客气了，我的本职工作罢了。”刘勇寒暄两句，面色转为凝重。
“不瞒先生，近半年裂谷很不太平。外围矿区屡有怪事，矿工下井后性情大变，伤人自残者已有七八起。官府压着消息，只说‘瘴气中毒’，但矿工私下都传是‘恶灵附体’，如今敢下深井的人越来越少了。”
“可查出缘由？”苏黎华问道。
“墨家暗中调查过。”刘勇压低声音，“我们在废矿巷道里发现了一些……黑色晶体，触之阴冷，久视令人心烦意乱。沐执事说，那东西与上古‘阴秽之物’有关，恐是地脉变动所致。”
苏黎华与鸡哥对视一眼，传音道：“黑暗物质结晶化？”
“咯，八九不离十。那玩意儿泄露久了，若遇阴气汇聚处，可能凝成晶体，危害更大。”鸡哥回应。
苏黎华转向刘勇：“那些晶体何在？”
“已被沐执事派人秘密收走，送往总部研究了，不过……这晶体离开这矿脉，很快就会失去光泽，变成普通石头。”
“废矿巷道深处，或许还有残留。先生若要探查，务必当心。”刘勇犹豫道。
“我明白。”苏黎华点头，又看向陈砚。
“刘师傅，这位是陈砚陈公子，随我同来。他对民间疾苦颇有感触，想深入了解。不知可否让他在铺中暂住，随你熟悉此地情况？”
刘勇打量陈砚片刻，见他虽书生打扮，但眼神清正，无富家子弟的骄矜，便点头。
“陈公子若不嫌弃铺子简陋，只管住下。黑岩镇虽小，却是东大陆矿工缩影，公子想看真实世情，这里最合适不过。”
陈砚起身长揖：“多谢刘师傅收留，学生必虚心学习。”
刘勇摆摆手：“公子客气了。只是有句话得说在前头，这里不比青山镇安逸，矿工日子苦，工头手段狠，官府与商行勾结压榨，公子见了，莫要冲动。”
“学生明白。”陈砚郑重道，“学生此来是为学习、观察，非为逞强。”
苏黎华见安排妥当，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陈砚：“这里面是我对《驱邪镇魔杂录》与《五雷天心正法·入门篇》的一些注解，你和刘师傅若有暇可参详。雷法至阳，或可护身。”
“而且，若真遇到被影响的人，也可以借此缓解一二，在此地扎根下来。”
陈砚双手接过，触手温润，知是贵重之物，再揖道：“先生厚赐，学生必不负所望。”
“好生历练。”苏黎华拍拍他肩，转向刘勇。
“刘师傅，裂谷雷电最盛之处在何处？”
刘勇神色一肃：“先生真要进绝地？那里终年雷霆不绝，常人靠近百丈便会被余波震伤，矿上曾有几个不信邪的工头想去探矿，还没走到山脚就被雷劈成了焦炭。”
“无妨，我自有手段。”苏黎华平静道，“只需告知方位便可。”
刘勇见他神色笃定，不再多劝，从桌下取出一张粗绘地图铺开，指点道：“裂谷呈南北走向，绵延百里。雷暴最频繁处在中段‘雷吼峰’，此山高千丈，山体含铁，引雷尤甚。但那里也是禁地中的禁地，莫说凡人，便是修士……”
他看了眼苏黎华，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多谢。”苏黎华记下方位，收起地图，起身道，“我今夜便动身，陈公子就拜托刘师傅了。”
刘勇抱拳：“先生放心。”
陈砚送苏黎华至铺外，夜色已深，镇中灯火零星。远处雷吼峰方向，电光隐隐，闷雷声如巨兽低吼。
“先生保重。”陈砚深深一揖。
苏黎华点头，肩头鸡哥展翅飞起，金瞳在夜色中如两点星火。他转身迈步，身影很快没入黑暗。
陈砚伫立良久，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才缓缓直起身。
手中玉简微光流转，远处雷声隆隆。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人生将走向另一条路。
而这条路上，有血，有泪，有雷霆，也有光。
镇外三里，荒山脚下。
苏黎华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方雷吼峰。夜色中，那座黑沉沉的山体轮廓狰狞，山巅电光缭绕，如银蛇乱舞，每一次雷光炸亮，都将整片天空映成惨白。
“咯，这地方……真是十死无生。”鸡哥蹲在他肩头，金瞳倒映着雷光。
“寻常修士来此，别说淬体，靠近十里就得被雷煞侵体，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也就你这玄黄不灭体，能硬扛着吸收雷电能量，连那些黑暗属性的灵气都照单全收。”
“师尊说，苏君卿前辈当年便是在此淬体。”苏黎华缓步朝山脚走去，“他能做到，我亦能。”
“那是苏君卿！上古炼气士中的顶尖人物，你才筑基……”鸡哥嘟囔，却也没再劝阻。
“鸡哥，你也说了是上古，现在的灵气贫瘠，雷电威力也极大幅度降低。”苏黎华想起清寒仙子的叮嘱，迈开脚步。
越靠近雷吼峰，空气中游离的雷炁便越浓郁。丝丝缕缕的酥麻感穿透衣物，钻入毛孔，寻常人至此，早已浑身痉挛。
但苏黎华肾水灵府中的玄冥真水微微荡漾，将这些雷炁吸纳、转化，反哺肉身。
“果然有用。”他心中微喜，“玄冥真水属阴，雷炁属阳，阴阳相济，正可加速淬体。”
正走着，鸡哥忽然传音：“咯，那三个尾巴跟到山脚了，停在五里外观望。看来他们真打算等你进雷区再动手。或者，等着替你收尸。”
苏黎华头也不回：“随他们。他们若敢进雷区，早进来了。”
鸡哥金瞳闪烁：“本尊倒是好奇，影阁到底在图谋什么？陈家祖宅的秘密？裂谷深处的黑暗物质？还是……你这个人？”
“或许都有。”苏黎华脚步不停，“但眼下，先淬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