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青山镇西外三里亭。
苏黎华站在青石板路旁,俯身细看泥地上的几处印痕。这几日,他趁着青灵戒能联系的时候,将自己的近况信息发给廖凤渊师尊,已经苏瑶那边。
苏瑶的回复还是短暂,想必也是在研究灵器的关键时刻。廖凤渊给予鼓励和支持,但告诫要小心行事,在东大陆,修士也很脆弱。
陈砚提着简单行囊站在他身侧,见苏黎华神色凝重,不由问道。
“先生,可有不妥?”
“脚印。”苏黎华指尖虚点,指着地上的印痕,转移话题。
“深浅不一,但步幅规整,应是三人以上,且有武艺在身。看泥土湿润程度,是昨夜子时后留下的。”
“镇邪司的人来了?”陈砚下意识问道。
“非也。”苏黎华斩钉截铁。
陈砚蹲下细观,果然见几处脚印边缘还带着露水未干的痕迹,若非苏黎华指出,他根本不会注意。
更让他心惊的是,脚印旁散落的枯草叶片上,隐约可见几缕暗红纹路,虽已极淡,却透出一股令人不适的阴冷。
“这是……”
“黑暗气息的残留。”苏黎华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山林,“昨夜有人在此监视,或许……现在还在。”
肩头,鸡哥金瞳骤然亮起,神识如网般铺开,片刻后传音急促:“咯!东南方向三百丈,林中有三人潜伏,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本尊对能量敏感,差点漏过去。其中一人身上……有那黑玉佛像的味儿!”
苏黎华眼神一凝,传音问:“影阁的人?”
“八九不离十。他们藏在树冠里,呼吸均匀,应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好手。不过修为不高,约莫相当于炼气一二层,放在西大陆不值一提,但在这灵气稀薄的东大陆,已算不错。”
鸡哥话音骤停,语气一转:“嘿嘿,要处理掉吗?本尊一口火就能解决。”
“不必。”苏黎华传音回道,“打草惊蛇反而不美。周县令那边已请镇邪司介入,这些人若真是影阁杀手,想必官府自有安排。”
“而且,有他们带路,或许也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我们当务之急是赶路,若他们真敢动手……”
他嘴角微扬:“那就试试。”
陈砚见苏黎华沉默不语,肩上雄鸡金瞳闪烁,虽听不见传音,却也猜到几分,低声道:“先生,可是有麻烦?”
“小麻烦。”苏黎华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两枚最低价的符箓递给他。
也唯有最低价的符箓,才与在这环境中保持那一点威能。高级一点的符箓,很快会灵气流失。
“这是‘清心符’与‘护身符’,贴身收好。此行或有风险,你跟紧我便是。”
陈砚郑重接过,符纸入手温润,隐有灵气流转,与寻常道观所售的黄纸朱砂符截然不同。他小心收入内袋,心中更添几分对苏黎华来历的猜测。
“走吧。”苏黎华整了整肩上包裹,迈步朝镇西官道走去。
鸡哥蹲在他肩头,金瞳半眯,传音却未停:“咯,那三个尾巴跟上来了,保持百丈距离,不疾不徐,倒是沉得住气。小子,你真不打算先下手为强?”
“让他们跟。”苏黎华传音平静,“正好看看影阁到底想做什么。况且……”
他瞥了眼身旁努力跟上步伐的陈砚:“有他在,不宜动手。”
鸡哥撇撇嘴:“又多个累赘。”
说话间,二人已至镇西路口。一辆半旧的马车停在那里,车夫是个精瘦老汉,见苏黎华来,忙跳下车辕拱手。
“可是苏先生?周大人吩咐小老儿在此等候,送先生一程。”
苏黎华点头:“有劳了。”
马车内部布置简单,但座椅铺了软垫,车窗挂着粗布帘,倒也舒适。
陈砚平时多在府城上学,来回大多做火车或陈府的车辆,第一次坐这种半旧的长途马车,有些局促。
苏黎华示意他放松,自己则靠窗坐下,闭目养神。
车夫扬鞭,马蹄嘚嘚,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出青山镇。
鸡哥跳到车窗边,用喙挑开布帘一角,金瞳扫过后方林道,传音道:“咯,那三个尾巴骑马跟上来了,隔着两里地,倒是谨慎。”
苏黎华传音问:“能辨出是哪路人马吗?”
“黑衣蒙面,马匹普通,无标识。不过……”鸡哥金瞳微闪、
“其中一人腰间佩刀,刀鞘上有暗纹,本尊在西大陆见过类似样式,是‘影刃’的制式。影刃是影阁低阶杀手的标配,看来没错了。”
“果然是影阁。”苏黎华心中了然,“他们跟踪我们,是想找机会下手,还是另有图谋?”
“谁知道呢,或许是想等你进了裂谷再动手,那里天雷滚滚,毁尸灭迹最是方便。”鸡哥语气促狭。
“又或者,目送你进去送死,毕竟那地方危险的很。”
“不过他们肯定想不到,你小子是去那儿洗澡的。”
苏黎华嘴角微抽,不再理会鸡哥的调侃:“果然,人对超出自己认知的东西一无所知。”
他转而看向陈砚:“陈公子,此去裂谷约需三日路程。途中若有不适,及时告知。”
陈砚正襟危坐:“学生省得。只是……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
“讲。”
“先生为何愿意要带学生同行?”陈砚迟疑道,“学生手无缚鸡之力,于先生而言恐是拖累。且二哥之事未了,陈家还需人照料,学生本应留下……”
“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吗?”苏黎华反问道,手无缚鸡之力是自谦,就衙门里的那个反应,陈砚也是一个练家子。
陈砚眼神微动:“昨晚学生也不知怎的,本以为只是自己一时脑热,但先生却答应了。回去细细思考,自己又能帮得上什么?”
“可你留下,能改变什么?”苏黎华睁开眼,目光平静。
“陈家产业自有令兄打理,你即便留下,也不过是帮着安抚人心、打理账目。这些事,管家、账房皆可为之。而且,你能改变不做生意吗?”
苏黎华目光灼灼,看着陈砚,继续道:“但你若随我走这一遭,亲眼见见这世间的另一面,或许能明白,你真正该做的是什么。”
陈砚望着这有光的眼神,默然片刻,低声道:“先生是说……墨家之道?”
“墨家主张‘兼爱非攻’,‘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但何为利?何为害?需亲眼见、亲耳闻、亲身历,方能明辨。”苏黎华缓缓道。
“你在青山镇锦衣玉食十余年,所见不过是家族一方天地。如今既决心求变,便需跳出这方天地,去看看更广阔的人间。”
陈砚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两册书卷。
自昨夜接过《驱邪镇魔杂录》与《五雷天心正法·入门篇》后,他便彻夜未眠,粗粗翻阅,虽许多术语不解,却也隐约窥见一个与圣贤书全然不同的世界。
那里有邪祟,有雷法,有凡人应对不祥的智慧,也有修士涤荡乾坤的手段。而他过去所读的经史子集,在这个世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学生明白了。”他抬起头,眼中迷茫渐散,“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学生愿随先生,行此万里路。”
“且先生昨晚赠书,想必也是为了此行准备,好在这周围更深入观察他们的生存情况。”
“善。”苏黎华点头,重新闭目。
马车一路西行,官道渐窄,两旁景色从平原沃野转为丘陵起伏。
时近正午,车夫在一处茶棚停下歇脚。
茶棚简陋,几张木桌条凳,棚主是个跛脚老汉,煮着大锅茶汤,兼卖些粗面饼子。苏黎华与陈砚下车,要了两碗茶、几张饼,寻了角落坐下。
鸡哥蹲在桌角,对粗茶饼子毫无兴趣,传音抱怨:“咯,这玩意儿没灵气,不好吃。”
苏黎华不理它,慢条斯理地掰着面饼。
陈砚倒是吃得认真,他自幼衣食精细,这般粗食从未尝过,此刻入口干硬,勉强下咽,却也不曾皱眉。
正吃着,茶棚外传来马蹄声。三名黑衣汉子下马进棚,皆戴斗笠,遮住大半面容。
为首一人身形瘦高,左腿微跛,正是鸡哥所说的“影刃”佩刀者。
三人扫了棚内一眼,在靠门处坐下,要了茶水解渴,全程沉默,却隐隐将苏黎华这桌的动向纳入余光。
陈砚察觉到气氛微妙,不由看向苏黎华。苏黎华神色如常,端起粗陶碗喝了口茶汤,传音鸡哥:“是他们?”
“咯,就是那三个尾巴。为首那个跛子,腰间影刃的气息错不了。”鸡哥金瞳微眯,“他们倒是光明正大跟上来了,看来是打算一路尾随到裂谷。”
“随他们。”苏黎华放下茶碗,“只要不动手,便由他们跟着。”
歇息片刻,重新上路。那三名黑衣人也上马远远跟着,始终保持两里左右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