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风卷着谷糠碎末，刮过晋安栈后院的土坯墙，柴房门板裂着细缝，风钻进去扬起细碎的草屑，混着陈粮的霉味往人鼻子里钻。小六怀里抱着一摞泛黄的旧粮册，刚拐过堆着空粮筐的墙角，胳膊忽然被人攥住，力道沉得发闷，拽着他往柴房里带。
他吓了一跳，粮册差点从怀里滑出去，鞋底沾着的谷糠在石板上蹭出细碎的痕。待看清那人身上的灰绸棉袍、腰间磨得发亮的银带，他才松了半口气，紧跟着心又提起来，连忙躬身垂头，声音压得发紧：“二掌柜。”
李茂才松开手，掀着眼皮往柴房外扫了一圈，廊下只有个扫地的老杂役，离得远听不见这边的动静。他侧过身让小六往里走了两步，背靠着柴门站定，指尖摩挲着袖口里的布包。柴房里堆着干透的茅草，角落堆着几根裂了缝的担粮扁担，地上落着几粒被老鼠啃剩的谷粒。
“你近来在沈掌柜身边当差，能进出偏院，是吧？” 李茂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喉间裹着点午后喝的酒气，“我瞧你是个机灵的，比那些榆木脑袋的杂役强得多。”
小六抱着粮册的手紧了紧，册页边缘的毛刺扎进指尖，细微的疼。他没敢抬头，只点了点头：“回二掌柜，小的就是跑跑腿，送送账册，算不上近身当差。”
“能送账册，就能瞧见不少东西。” 李茂才从袖中摸出那个布包，递到小六面前，布包沉甸甸的，边角露出银锭冷白的光，“这是五两碎银，你先拿着。往后沈穗见了什么人、夜里跟那姓谷的老头关着门说什么、她那些藏着的旧账册密档放在何处，你都悄悄记下来。隔两日，趁送账册的工夫，把消息递到我账房。”
他顿了顿，指尖在布包上轻轻点了点，语气里添了点狠意：“办得好，往后月月都有赏钱，栈里的轻活也尽着你挑。要是办砸了，或是敢走漏半分风声…… 你该知道，这晋安栈里，打发一个杂役，跟碾死只蚂蚁没两样。”
小六盯着那布包，喉结动了动，指尖攥着粮册的边缘，指节泛白。他是上个月沈穗提拔的杂役，原先在最苦的粗粮仓扛粮，冬天冻得指尖流脓，也混不上半件棉服。如今能在偏院跑腿，活轻了不说，份例也多了半两粗粮。他抬眼偷瞄了下李茂才的脸色，对方眯着眼，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扎得人心里发慌。
他连忙低下头，伸手接过布包，指尖碰到银锭，凉得刺骨。“小的…… 小的都听二掌柜的。” 他声音发颤，把布包揣进怀里，贴身塞在腰带上，“小的一定仔细留意，绝不敢误事。”
李茂才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拍得小六肩头发僵。“识时务就好。” 他又往门外扫了一眼，见那扫地的杂役走远了，才压低声音叮嘱，“尤其盯紧那些旧密档，她从密道里取出来的东西，放在哪儿，都记清楚。去吧，别让人瞧见咱们在一处。”
小六连连点头，躬着身子应了两声。李茂才整了整袍角，先推门出去，脚步放得极轻，顺着廊道拐向账房方向，转眼就没了踪影。
小六在柴房里站了片刻，指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银子硌着腰侧，凉得沉。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旧粮册，册页上沾着点霉斑，是早年灾年的陈账。他咬了咬下唇，没往账房去，转身绕了条堆着粮袋的小路，往沈穗住的偏院走。
偏院的门虚掩着，院里晒着几捆干草药，是给杂役们治冻疮的，药味混着谷香飘在风里。院角放着个破陶缸，接了半缸雪水，水面浮着几片枯叶。小六抬手敲了敲门板，听见里面传来沈穗清淡的声音，才轻轻推开门进去。
沈穗正坐在桌案前核对粮册，炭笔捏在指间，指尖沾了层炭灰。她身上的粗布短打袖口磨得起了球，肘弯处补着块青布补丁，针脚细密，是阿桃前几日帮她缝的。桌角放着个陶碗，碗里盛着凉水，水面飘了点谷糠，想来是方才分拣粮种时蹭上的。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指尖按着账册上的条目，低声问：“西仓的旧账册取来了？”
小六反手关上门，走到桌案前，先把怀里的旧粮册轻轻放在桌边，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慢慢摊开在账册旁边。五两碎银散在泛黄的纸页上，泛着冷白的光，在昏暗的屋里格外扎眼。
“二掌柜方才在柴房堵了小的。” 小六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往门缝瞟了瞟，“他给了小的这些银子，让小的盯着掌柜的日常动静，还有旧账册、密档的存放处。他还说…… 还说办砸了就打发小的出栈。”
沈穗握着炭笔的手微顿，抬眼看向桌面上的碎银。阳光从窗格的缝隙里漏进来，斜斜落在银锭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她没立刻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账册的边缘，纸页粗糙发涩，蹭得指腹微微发麻。桌角摆着个半旧的桐木盒，是她平日里放零碎物件的，盒盖上沾了点谷糠碎屑。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半分波澜：“他还问了什么？”
“没问别的，只让小的隔两日往他账房递一次消息。” 小六低着头，指尖抠着衣角的缝线，线脚被他抠得松了几缕，“小的没敢应死，只说尽力留意。掌柜的，小的心里有数，当初要不是您提拔，小的现在还在粗粮仓扛最重的粮袋，冬天连冻疮药都用不上。您放心，小的绝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事。”
沈穗抬眼看向他，目光沉静，没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她伸手，指尖碰了碰最边上的一锭碎银，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顺着腕子往心口走。她想起前几日提拔杂役时，小六是最肯干的一个，天不亮就起来扫仓院，粮袋扛得比旁人多，也从不像别的杂役那样偷奸耍滑，话也少，从不多嘴打听闲事。
“银子你先收着。” 她收回手，炭笔在账册上轻轻划了一道细痕，“他问什么，你就拣些无关紧要的说。往后他再找你，不管说什么，都先来告诉我。别露了破绽。”
小六愣了愣，抬头看向沈穗，眼里带着点错愕。他本以为沈穗会让他把银子退回去，或是直接拆穿李茂才，没想到是这样的安排。“掌柜的，这银子…… 小的不能要。” 他连忙摆手，“小的给您办事，哪能还收他们的银子。”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沈穗语气平淡，指尖敲了敲桌案，发出轻响，“不收银子，他反倒会起疑。你只管收着，别花，别让旁人瞧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账册上 “三日后军粮入仓” 的字样上，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点了点：“再过三日，栈里要进一批军粮，守备队会调去西仓盘查霉粮，东仓这边值守的人少。你就把这个消息透给他，就说这批粮是运往河东的军粮，夜里子时入仓，守卫松懈，没多少护粮队的人。”
小六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腰弯得更低：“小的明白了。小的就照着掌柜的说的讲，半分不差，绝不多说一个字。”
沈穗颔首，没再多说，低头继续核对账册，炭笔在纸页上划过，留下细碎的墨痕。小六站在一旁，见她不再吩咐，便伸手去收桌面上的碎银，指尖碰到银锭时，还有点发颤。他扫了眼桌角的桐木盒，想起平日里沈穗总把要紧的粮票、字条放进去，犹豫了一下，把布包重新裹好，递到沈穗面前。
“掌柜的，这银子还是放您这儿稳妥。” 他小声说，“小的揣在怀里，总怕丢了，也怕跟同屋的杂役撞见，说不清楚。放您这儿，小的心里踏实。”
沈穗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推辞，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放进桌角的木盒里。
小六走上前，伸手打开桐木盒。盒子里放着几张泛黄的旧粮票、半块用剩的炭笔，还有几枚零散的铜钱，都摆得整整齐齐。他把布包放进去，轻轻推到盒子角落，和旧粮票隔开一段距离，然后慢慢合上盒盖，木盒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做完这些，他退回到桌边，躬身道：“掌柜的，没别的吩咐，小的就先下去了。”
沈穗 “嗯” 了一声，没抬头，炭笔依旧在账册上划着。小六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反手带上门，院里的风刮过草药捆，草叶互相蹭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屋里只剩下沈穗一个人，她握着炭笔的手停住，目光落在桌角的桐木盒上。阳光移了位置，木盒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地上，边缘模糊。她指尖轻轻按了按心口，隔着粗布短打，能摸到半块木牌的轮廓，微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沉得很。
廊下传来杂役扛粮的号子声，混着粮袋蹭过地面的闷响。她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账册，炭笔重新落下，在 “东仓守备” 四个字旁，极轻地画了个不易察觉的记号。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账册页角微微掀起，混着谷糠的细尘飘在光柱里，慢慢落在桌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炭笔的墨痕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极淡的一点，像粒落定的谷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