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长路无休无止,青嶂叠峦,草木茫茫。
自那日树荫之下,沈知薇恳请退出、却被季清晏婉言拦下之后,数日光阴悠悠而过。
这几日,青云掌门与怪老头依旧在外未归,二人离去前交代的私事尚未办妥,约定的三日汇合之期稍稍延后,整片苍茫山野之中,依旧只剩季清晏、小翠与沈知薇三人相依行路。
山路依旧崎岖,风餐露宿,日夜颠沛,半点安稳光景也无。
可同样的长路风霜,落在不同人身上,却是全然两样心境。
季清晏从未因前路苦寒、无人庇护而有半分懈怠松弛。
即便身边无长辈坐镇、无人提点帮扶,她依旧恪守自律,日日不辍。
每每日色微亮、晨雾未散,林间尚是一片朦胧幽暗,季清晏便已然起身。寻一处开阔干净的青石空地,静心演练青云掌门传授的武学招式。抬手、转身、腾挪、格挡,一招一式稳扎稳打,力道一日胜过一日,身法愈发轻盈利落。
历经数月晨昏苦修,加之山中生死历练、行路打磨,她早已褪去初时单薄柔弱,筋骨愈发扎实,进退之间自带沉稳定力,寻常数名壮汉近身,根本难以伤她分毫。
习武之余,她亦不曾荒废医术药理。
行路途中,她目光时时留意道旁草木,辨识野生草药,熟记药性、外观、生长习性,将怪老头教过的知识一一落地实操。遇山间少见的珍稀药株,便小心采摘、妥善存放,闲暇时便翻看病谱、复盘配伍、琢磨针灸穴位,日日沉淀,日日精进。
她心中始终清明通透。
她身负血海深仇,身负倾覆权奸、昭雪忠良的重任,前路风波无尽、杀机暗藏,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握得住医术、守得住性命、练得出自保之力,方能在这步步凶险的世道里,藏锋蓄力,静待翻盘之机。
乱世漂泊,于她而言,从不是消耗,而是沉淀。
哪怕无人监督,无人夸赞,她依旧慎独自律,步步向上,从未放任自己沉溺疲惫、甘于沉沦。
小翠紧随她身侧,心性纯粹沉稳,早已习惯这般清苦漂泊。她不懂高深武学,不通精妙医术,却始终勤恳细心,收拾行囊、打理起居、警戒四周、照看干粮,将所有琐碎杂事一一包揽,默默陪着自家小姐熬过长路风霜,无怨亦无悔。
唯独沈知薇,在日复一日的山野跋涉里,心境彻底偏航,积怨成疾,偏执暗生。
那日被季清晏拒绝退出的请求后,她表面温顺顺从,再不提半句离开、分离、归隐安稳的话语,看似已然安分认命、甘心继续同行。
可那份被压下的倦怠、不甘与委屈,从未消散,反倒在心底层层堆叠、发酵变质。
起初,她只是厌倦漂泊、畏惧艰险、渴望安稳余生。
可渐渐的,这份简单的心愿,滋生出了浓重的嫉妒、怨念与失衡。
她日日看着季清晏自律精进、从容笃定。
看她哪怕身处亡命漂泊之路,依旧眼底有光、心中有局、步步变强;
看她晨起习武、暮研医术,日复一日沉淀自身,从无半分焦躁颓靡;
看她遇事冷静沉稳,前路再难再险,依旧身姿挺拔、方寸不乱。
这般模样,落在沈知薇眼中,不再是敬佩,而是刺眼,是极致的落差与刺心。
同样是漂泊亡命,同样是历经苦难,为何人与人之间,竟是云泥之别?
季清晏有家仇可报、有大道可行、有本事傍身、有前路可盼。熬过今日风霜,便是明日更强的自己,每一步颠沛,都是为日后翻盘蓄力。
可她沈知薇呢?
她的人生,在报完嫡母毒杀生母、苛待自身的旧怨之后,便彻底空了。
她没有血海深仇要报,没有权谋大业要筹,没有一技之长傍身,没有步步精进的能力。
她不会武,遇凶险只能依附旁人庇护;
她不通医,遇伤病只能依赖旁人救治;
她无眼界、无格局、无定力、无远志。
一路行来,她永远是队伍里最无用、最累赘、最被动的那一个。
永远跟在人身后,永远受人庇护,永远活在季清晏的光环之下。
从前有冤屈压身,她尚能自我慰藉,自己是身有苦难、值得被成全的人。
可如今冤屈了结,她一无所有,只剩一身平庸、一身怯懦、一身无处安放的茫然。
凭什么?
凭什么季清晏生来就这般通透坚韧、步步生辉?
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她、信她、敬她、护她?
凭什么她想要安稳度日、平凡余生的小小心愿,都要被季清晏一口否决、强行束缚在这无尽苦路之中?
心底的不甘,一点点扭曲变质。
她不再觉得季清晏是在护她周全、保她性命。
她偏执地认定——季清晏只是自私,只是贪恋被人依附的满足感,只是不愿队伍少一个追随者,只是见不得她脱身苦海、安稳余生。
若不是季清晏执意阻拦,她此刻早已远离风波,寻一处僻静小镇,隐姓埋名,三餐安稳、岁岁无忧,不必再受山野风霜之苦,不必再日日提心吊胆、亡命天涯。
是季清晏,硬生生困住了她。
是季清晏,毁了她唯一的退路与安稳。
怨念一旦生根,便疯狂蔓延,吞噬所有曾经的感激与善意。
昔日沈府相救、取证帮扶、绝境撑腰、一路庇护的所有恩情,在她偏执的心思里,尽数被淡化、被抹杀、被曲解。
她只记得,自己想要离开,却被强行留下;
只记得,自己日日受苦,旁人日日精进;
只记得,自己前路茫茫毫无希望,季清晏前路坦荡步步荣光。
天色渐晚,夕阳垂落西山,将连绵山林染成一片沉红。
三人寻了一处破旧山庙暂且落脚。
庙舍破败已久,断壁残垣,蛛网密布,四处漏风,地上铺满灰尘碎石。小翠熟练清理出一片干净角落,捡拾枯枝生火,火光微微亮起,驱散山间暮色寒凉。
季清晏坐于火堆旁,趁着休整空档,取出随身携带的草药残本,借着暖光细细研读,指尖轻轻描摹书页字迹,神情专注沉静。偶尔抬头,目光扫过庙外幽暗山林,暗自警惕四周动静,防备潜在凶险,心思缜密,从未松懈。
火光跳跃,映得她侧脸清宁淡然,哪怕身处破败荒庙、亡命途中,依旧风骨卓然,不染狼狈颓态。
沈知薇坐在最远的墙角,默默看着那道从容专注的身影,眼底深处,一点点凝起寒凉晦涩的暗潮。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心里的怨,越积越重,越埋越深。
她不甘永远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不甘永远被人掌控前路。
不甘受尽颠沛苦楚,旁人却步步高升、愈发光亮。
既然季清晏不肯放她安稳,既然这条苦路非要逼她一路走到黑。
那她便不要这份同行,不要这份庇护,不要这份被强行施舍的恩情。
心底那道背叛的裂痕,在今夜彻底蔓延、彻底扎根。
温柔顺从是假,隐忍积怨是真。
她面上依旧安静恬淡,依旧是那副柔弱无害、温顺安分的模样,不曾流露半分戾气,不曾让季清晏、小翠察觉分毫异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昔日感激尽数归零,善意彻底消散。
她心中,已然再无半分情义。
风吹破庙残帘,簌簌作响,夜色彻底吞没远山轮廓。
前路看似依旧并肩同行、安稳无事。
可人心已裂,善意已死,怨怼生根,祸机暗藏。
无人知晓,此刻埋在沈知薇心底的偏执与怨恨,将在不久的将来,掀起一场覆灭一切的血色浩劫。
将让这份一路相伴的庇护与恩情,最终以最惨烈、最刺骨的方式,彻底归零、彻底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