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紫气东来。
天玄宗的山门,远比林凡想象的更加恢弘,也更加……冰冷。
那并非他想象中云雾缭绕、仙鹤翩跹的洞天福地,而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如同帝王宫阙般的庞大建筑群。山门高达百丈,通体由某种白玉般的灵石砌成,门楣上“天玄宗”三个鎏金大字,每一个字都流淌着法则的威压,远非西凉书院那点文气可比。山门前后,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雾凇,呼吸之间,便抵得上凡人打坐半日。
但最让林凡注目的,是山门前那条蜿蜒十里的“登仙道”。
道上人头攒动,却泾渭分明。
道左,是衣衫褴褛、面色枯黄的凡人子弟,或背着重重的书箱,或捧着精心誊写的策论,排着蜿蜒的长队,眼神中混杂着渴望、紧张与一丝卑微的希冀。他们大多是各国寒门学子,指望一朝登天,改变命运。
道右,则是车马粼粼,仆从如云。乘坐雕龙画凤宝车、身着锦缎华服的,皆是各国贵族、富商子弟。他们无需排队,自有管家上前与守门弟子低语几句,塞过一袋灵石或名帖,便能昂首而入,引来道左凡人学子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和羡慕的目光。
林凡站在道左队伍的末尾,依旧是那身破旧灰衫,手里提着那支秃笔,腰间别着那卷翻烂的《论语》。他并未刻意伪装,只是收敛了所有妖气,将自身波动调整到与一名落魄书生无异。他观察了三日,心中已然明了——这天玄宗的入门之选,早已不是唯才是举,而是明码标价,权钱开路。
“下一个,验名籍,呈荐书。”山门前,一名身着天蓝道袍、下巴微扬的守门弟子,懒洋洋地喊道。
一名衣衫单薄的少年颤抖着上前,呈上一块磨损的木牌和一卷泛黄的纸卷。
那守门弟子眼皮都未抬,随手一挥,一道微光扫过木牌,嗤笑道:“青石村?没听过。荐书呢?哦,县学秀才……啧,这种乡下地方也能出秀才?怕不是花钱买的吧?”
少年涨红了脸,想要辩解,却被那弟子不耐烦地打断:“行了,滚吧。天玄宗不收无根无凭的野小子。下一个!”
少年眼眶一红,却不敢多言,只能含泪退下,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
林凡默默看着,心中并无波澜。这场景,他在各国游历时早已见惯。修真,成了特权阶级的世袭领地,凡人,连叩门的资格都被剥夺。
终于轮到林凡。
“名籍,荐书。”守门弟子斜睨了他一眼,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这身打扮,比刚才那乡下少年还不如。
林凡平静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感:“林凡,无籍,无荐书。”
“无籍?无荐书?”那守门弟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咧开一个讥诮的弧度,周围几个同门也哄笑起来,“哪来的疯子?也敢来天玄宗门前撒野?滚!别耽误大爷时间!”
林凡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听闻天玄宗乃中州道门领袖,主持封界大阵,当以天下为己任,广纳贤才,不问出身。何以……连验看一眼的耐心都无?”
“广纳贤才?”那守门弟子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话,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凡,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残忍,“老头子们的话你也信?这天玄宗,是你说来就来,说进就进的?知道这门槛多高吗?黄金万两,灵石百块,或者……三品以上官员的亲笔荐书!你有吗?拿得出来,爷爷我亲自带你进去!拿不出来……”
他猛地一脚踢在林凡小腿旁的空地上,尘土飞扬,“就给爷爷我滚远点!别脏了仙门之地!”
周围一片哄笑。道左的凡人学子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多看。道右的贵族车驾中,传来几声轻蔑的嗤笑。
林凡静静站着,任由那守门弟子的唾沫星子溅在脸上。他看着对方眼中那赤裸裸的傲慢与鄙夷,看着周围那些麻木或幸灾乐祸的表情,心中最后一丝对“人族祖地修真界”的幻想,也彻底湮灭了。
他忽然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洞彻了某种荒诞本质后的、淡漠的笑意。
笑声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喧哗。
“黄金万两,灵石百块,三品荐书……”林凡重复着这几个词,摇头轻叹,“原来这护佑人族的‘仙门’,门槛竟是这般铜臭味。难怪封界大阵日渐朽坏,难怪七十二国战乱不休。”
他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第一次毫无保留地看向那守门弟子,也看向山门后那巍峨的宫殿群,更看向这腐朽的修真界。
“你们守着的,不是仙门,是囚笼。”
“你们拒的,不是我林凡,是人族的未来。”
“放肆!”那守门弟子被他眼中的漠然刺得心头一悸,随即恼羞成怒,周身灵气鼓荡,竟是要直接动手,“哪里来的狂徒,敢在此妖言惑众!找死!”
然而,他刚要抬手,却见林凡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山门,背对着那所谓的“仙门”,一步一步,向着来时的官道走去。
步伐沉稳,背影孤峭,仿佛身后那座象征着中州修真界最高荣耀的山门,不过是路边一块碍眼的顽石。
“不识抬举!”守门弟子冷哼一声,收回了手,对着林凡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也配来天玄宗?呸!”
林凡没有回头。
他走出十里,才停下脚步,回首望向那座依旧笼罩在紫气中的巍峨山门。
山门依旧,仙气依旧,但那仙气,在他眼中,已污浊不堪。
“天玄宗……”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们不让我进,那我便自己……进来看看。”
“看看这主持大阵的‘领袖’,肚子里装的,究竟是济世救人的道,还是……一己私欲的粪土。”
他转身,不再看那山门。
接下来的路,他不会再走了。
既然正门不通,那便……那便按着人家的规矩来。
东海之滨,吴国,富庶甲天下。林凡用一颗丹药换来万两黄金与万枚灵石,并有甲士护卫。
林凡并未再去天玄宗山门前那处充斥着铜臭与鄙夷的“登仙道”。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长衫,面料是吴国最昂贵的“霜丝绸”,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佳的暖玉佩,手中握着一把泥金折扇,扇骨是万年紫竹,轻轻一摇,便有淡淡清香散出。
他身后,是八名气息沉稳、明显是武道高手护卫抬着的锦盒。锦盒一开,金光灿灿,灵气逼人——正是他从吴国国库“暂借”来的黄金万两,晶石万枚。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上山。
而是派了一名伶俐的护卫,持着吴国国主亲笔书写、加盖玉玺的烫金名帖,先行通报。名帖上,只称“海外散修林凡,仰慕天玄宗威仪,特来拜山,愿献薄礼,以助贵宗维持封界大阵之资”。
半个时辰后,天玄宗方向,一道剑光落下。
剑光散去,露出一名身着八卦道袍、面容儒雅、三绺长须、眼神却带着几分倨傲的中年道士。此人修为在金丹后期,气息圆融,显然是天玄宗的核心弟子。
“可是林居士?”道士落地,目光先扫过那八箱财货,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灼热,随即才落在林凡身上,拱手一礼,语气倒是比那守门弟子客气了百倍,“贫道清虚,乃宗主座下大弟子。师尊闻听居士远来,本该亲自迎接,奈何恰有要务,已外出‘除魔卫道’,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方能回转。特命贫道前来,代师尊向居士致歉。”
林凡神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声冷笑。
除魔卫道?好大的架子。他神念早已扫过全山,那宗主分明还在后山洞府内打坐,哪有什么“外出”的迹象?这不过是嫌他上次衣衫褴褛,不愿相见,如今见他携了重礼,才派个大弟子出来应付场面。
“原来宗主不在。”林凡淡然一笑,挥手示意护卫打开锦盒,“些许俗物,不成敬意,聊充贵宗维护大阵之资。既宗主他出,林某便不打扰了。只是……林某有一事不明,关乎封界大阵安危,欲面呈宗主。不知宗主何时能归?”
清虚道人目光在那万两黄金和万枚晶石上黏了一瞬,随即强自移开,干咳一声:“宗主行踪,关乎天机,贫道亦不敢妄测。居士厚礼,贫道便代师尊收下了。至于要事……”他从袖中掏出一张色泽暗淡、灵气稀薄的符箓,随手递给林凡,“此乃‘传音符’,居士若有要事,可注入灵力激发,便能传讯于宗主。宗主若有闲暇,自会回应。若无回应,便是尚在除魔关键之际,居士还请勿怪。”
林凡接过那传音符。符箓入手冰凉,材质低劣,符文潦草,显然是仓促间用边角料赶制的劣等货色。以他如今的神念,甚至能“听”到符箓内部那点微弱的灵力正在自行消散——这玩意儿,怕是连百里外的传讯都做不到,更别提联系一位“外出除魔”的宗主了。
打发。
这就是赤裸裸的打发。
收下万金重礼,却只给一张废纸般的传音符,连一句“请上山一叙”的客套话都欠奉。在他们眼中,这足以买下半个吴国的财富,不过是打发一个不懂规矩的“暴发户散修”的零花钱。
林凡笑了。
这一次,笑意未达眼底,只有一片冰寒。
他收起那张废纸,目光扫过清虚道人那张看似谦恭、实则写满“你已得偿所愿,莫要得寸进尺”的脸,又扫向远处那云雾缭绕、却透着一股腐朽气息的天玄宗山门。
“好一张传音符。”林凡慢条斯理地将符箓收入袖中,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既然宗主他出,林某便在山下等候。三月,半年,一年……林某,等得起。”
清虚道人见他收下符箓,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拱手道:“居士海量。那贫道便先回山复命了。居士自便。”说罢,也不等林凡回应,便指挥着几名天玄宗弟子,喜滋滋地将那八箱财货收进储物袋,化作剑光,匆匆回山,连一句送别的话都无。
锦盒空了,原地只剩下林凡一人,还有山风吹动他月白长衫的衣角。
他抬头,望向天玄宗山门,望向那层隔绝内外的护山大阵。
那大阵,依旧流转着磅礴的灵光,但在他眼中,那灵光之下,是贪婪,是傲慢,是腐朽,是欺世盗名。
“除魔卫道……”林凡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好一个除魔卫道。我看,这中州最大的‘魔’,便在这仙门之内。”
他不再停留,转身,向着东海之滨的一处僻静山谷走去。
他需要在那里,建一座“别院”。
一座,用来拆了这天玄宗的别院。
袖中,那张废纸般的传音符,被他指尖一缕造化之气无声碾碎,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天玄宗想用一张废纸打发他?
那他便用这废纸,卷起一场能掀翻这七十二国修真界的——风暴。
三访天玄宗。
这一次,林凡没有带黄金,没有带晶石,没有穿锦衣,没有带护卫。
他就一身朴素的青衫,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束起,赤足踏在登仙道上冰冷的灵石地面,一步步向上而行。
没有收敛气息,没有隐藏修为。
十级大妖的威压,如同苏醒的太古神山,一步一震,步步生莲。脚下灵石铺就的道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道旁灵草尽数伏地,云海自动向两侧排开,露出湛蓝如洗的长空。那巍峨百丈的山门,在他面前,竟显得有些低矮逼仄。
这一次,无人敢拦。
守门弟子早在三里外便已跪伏在地,瑟瑟发抖;沿途巡逻的修士更是远远避退,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无。整座天玄宗,从上到下,都被这股煌煌天威压得喘不过气。
林凡一直走到那座象征着天玄宗权力的“问道大殿”前。
殿门紧闭,但林凡知道,里面有人。
他并未叩门,只是平静开口,声音不大,却如黄钟大吕,响彻全山:
“天玄子,林凡,三访仙门。”
轰!
大殿石门,自行轰然洞开。
一股并不逊色于林凡的磅礴道韵,从殿内冲天而起,与林凡的妖威在半空狠狠撞在一起!空气发出爆鸣,空间微微扭曲。
大殿主位上,一名身着太极道袍、须发皆白、面容古拙的老者,缓缓睁开双眼。眼中似有日月星辰生灭,沧海桑田变迁。正是天玄宗宗主——天玄子。
他并未起身,只是坐在那里,便如同一座镇压气运的灵山。
“林道友,三访敝宗,所为何来?”天玄子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他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这七十二国修真界的“道统”。
“论道。”林凡只说了两个字,一步踏入大殿。
青衫无风自动,他径直走到天玄子下方的客位,自行落座。动作自然,仿佛他才是这大殿的主人。
“请。”
天玄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本以为林凡携怒而来,必有雷霆手段,却不料对方竟只求“论道”。他心念电转,瞬间明白林凡的用意——这是要以“道”压人,要在这天下修士面前,驳倒他天玄子的道心,从而动摇天玄宗的统治根基。
“请。”
天玄子拂尘一甩,大殿四壁顿时如水波荡漾,将外界景象隔绝,却又将殿内情形投射于万仞高空,让全山弟子,乃至山脚下无数凡人修士,都能“观礼”。
论道,开始。
第一日,论天地。
天玄子言:“天圆地方,道法自然。中州乃人族祖地,封界大阵乃天道所赐,护佑苍生,万古不移。”
林凡驳:“天地无界,宇宙洪荒。所谓封界,不过人为枷锁。大阵四百余年衰败,民力凋敝,战乱不休,此乃人祸,非天谴。以腐朽之阵,护腐朽之局,岂是天道?”
第二日,论众生。
天玄子言:“修真者,超脱凡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凡俗如蝼蚁,当顺服天命,供养修真,此乃秩序。”
林凡驳:“众生平等,道无贵贱。修真者夺天地之造化,当护佑苍生,而非鱼肉百姓。观天玄宗,高槛拒贤,铜臭熏天,视凡人为草芥,此乃倒行逆施,非秩序,乃奴役!”
第三日,论大义。
天玄子言:“七十二国征伐,乃天数轮回,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天玄宗居中调和,勉力维持封界大阵,已是仁至义尽。道友携万金而来,又三访喧哗,气势逼人,其心可诛,其行已入魔道!”
林凡大笑:“好一个‘天数轮回’,好一个‘勉力维持’!四百余年战乱,白骨盈野,生灵涂炭,便是你口中‘天数’?封界大阵摇摇欲坠,你等却忙于内斗,克扣资费,中饱私囊,这便是‘仁至义尽’?天玄子,你口中的‘大义’,不过是遮羞布,是挡箭牌!你所谓‘魔道’,不过是戳破你谎言的真相!”
三日论道,声震九霄。
天玄子道韵悠长,引动天地共鸣,殿外日月同辉,祥瑞纷呈,显是占了“正统”之势。
林凡道心坚定,言出法随,字字如刀,剖开腐朽现实,引得殿外无数低阶修士、凡俗学子心神激荡,若有所悟。
三日之后,胜负未分。
非是不能分,而是不敢分。
天玄子道韵虽深,却已现疲态,林凡所言,句句戳中七十二国积弊,让他难以辩驳。林凡道心虽坚,但天玄子占据“正统”气运,又有天玄宗千年积淀的道统加持,也难以一举压服。
最终,天玄子拂尘一甩,终止了论道。他须发皆张,眼中再无之前的古井无波,而是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林凡缓缓起身,青衫依旧,气势却开始收敛,最终归于平淡,仿佛那三日滔天气焰,从未存在过。他看向天玄子,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洞彻世事的漠然。
就在他转身,甩袖欲离去的刹那——
天玄子猛地站起,苍老的声音如同最后一道雷霆,炸响在大殿之内,也炸响在所有观礼者的识海之中:
“林凡!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此等乱局,自有天命之人前来平定!你今日逞口舌之利,坏我道统,乱我心绪……已入魔道矣!”
“入魔道”三字,如千斤重锤,砸下定论。
林凡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
只是那甩袖的动作,带起一阵清风,吹散了殿内因激烈论道而激荡的灵气。
随后,他头也不回,一步踏出,身影便已出现在大殿之外,几个闪烁,便彻底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大殿内,天玄子略显苍白的面容,和那句回荡不绝的“入魔道”的指控。
也留下全山上下,乃至山脚无数观礼者,面面相觑,心中惊涛骇浪。
入魔道?
那看透腐朽、直指人心的道,便是魔道?
那维护不公、粉饰太平的道,便是正道?
林凡的身影消失在云海深处。
但他那三日的言论,那“入魔道”的定性,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注定要在这中州七十二国,掀起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