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开场哨响。
阿根廷开球之后迅速进入状态,阿科斯塔在中场接球,用右脚外脚背轻轻一拨,球沿着草皮滚到巴雷拉脚下,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水从杯子里倒出来。巴雷拉抬头观察了一下梁山队的站位,发现项充站在门线前三米的位置,身体重心微低,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不像常规门将那样张牙舞爪地封角度——那姿势看起来到处都是空档,但巴雷拉的经验告诉他,这种站位通常意味着门将对反应速度有绝对的自信。
阿科斯塔的无球跑动开始展现威力。他在中场不断变换位置,时而回撤到后卫线接球,时而拉到左边路,时而突然加速插入禁区。他跑动时脚尖着地,身体重心压得很低,变向时膝盖弯曲的角度极小,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就改变了方向。每次他甩开梁山队防守的时候都只差半步——不是把他盯死,而是卡住了传球给他的线路。
第7分钟,巴雷拉在四十米外接球,抬头看到罗哈斯在禁区前沿背身卡住了位置,直接起脚长传。球的弧度不高不低,刚好越过秦明的头顶,落点精准得像是用GPS标定过的。罗哈斯用胸口把球卸下来,背对球门扛着孙立的贴身防守,身体纹丝不动,然后突然用脚后跟把球磕向左侧。阿科斯塔斜插进来,迎球一脚推射。项充已经扑了出去,但球直奔远角而去——擦着立柱飞出底线。
整个纪念碑球场同时发出一声巨大的惊叹,然后是雷鸣般的掌声。
“这就是三剑客,”罗冠中在场边低声说,“一个人扛,一个人传,一个人射。”
施奈安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梁山队开始稳住节奏。他们不急于进攻,而是在中场展开他们的平面化站位——三条线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二十米,整体像一把不断移动的扇子,扇骨之间的间距在不断变化。阿根廷的前场逼抢扑上来时,发现找不到固定的目标可以压迫——球一传出去,接球的人已经不在原位了。
第23分钟,吴用在中场接球,他的左脚停球时脚腕微微外翻,球像是被磁铁吸在脚背上一样停在原地。阿科斯塔上来逼抢,吴用没有选择过人,而是用右脚外脚背把球往侧后方一拨,球滚到了宋江脚下。宋江抬头——他抬头的频率极快,不到半秒就完成了对前场的扫描——然后一脚直传穿过两名阿根廷中场的缝隙,送到花荣脚下。花荣背对球门接球,左脚停球的同时身体已经开始向右侧旋转,停球和转身两个动作无缝衔接。他转过身来面对中后卫,连续做了两个假动作——第一个是向右晃动肩膀,第二个是左脚在球上虚晃一圈——中后卫的重心被晃开了半步,就是这半步,花荣脚尖一捅,球从防守队员的裆下穿过,他自己从另一侧绕过去,接到球时已经进了禁区。
纪念碑球场的声浪骤然拔高,但这次不是欢呼,是惊恐的吸气声。
花荣在禁区内面对门将,角度已经被封住了大半。他没有选择射门,而是把球横传给了另一侧插上的徐宁。徐宁跟上直接打门,球打在后卫腿上弹出底线。角球。花荣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看了一眼刚才被他过掉的中后卫,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但那种平静本身比任何挑衅都有力量——他好像在说,我还会再来的。
这是第二个角球,吴用主罚。他站在角旗区,左手举过头顶做了一个手势,宋江看到了,在后点开始移动。吴用的助跑不快,触球部位是左脚内侧偏前,球踢出去之后带着强烈的内旋,同时高度压得很低,从禁区线上密集的人墙头顶掠过。球飞到后点,宋江已经到位,头球摆渡回中路。关胜在人群中跳起来争顶,他的弹跳高度比身边的阿根廷后卫高出了半个头,额头结结实实地顶在球皮上,但角度太正,被门将双拳击出。
阿根廷队接球后沿右路打快速反击,——这种快速反击显然来自赛前布置,针对梁山队进攻不保守的特点。小迭戈突不破武松的封堵,看到梁山队员都已陆续回防,没再往前闯,把球横传给中场右侧的二毛驴巴雷拉。巴雷拉接球,距离球门大约三十五米,面前没有梁山队的球员贴身逼抢,这个距离本是绝对安全的,但他看到项充的站位稍微靠前,右脚直接一脚远射。球离开脚面时带着强烈的下旋,在空中的轨迹先是向上爬升,越过中场密集的人群之后突然急剧下坠,速度不减反增。项充在球飞来时已经开始后退,但球的下坠速度超出了他的判断,他飞身扑出去,手指尖擦到了球皮,但球的力量太大,弹开之后继续飞进球门左上角。
1:0。
纪念碑球场像火山喷发了一样震动。巴雷拉跑向角旗区,滑跪在草皮上,队友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压在下面。阿科斯塔没有扑上去庆祝,他站在中圈附近,看着看台上翻涌的蓝白色海洋,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那姿态好像在说,这才是开始。
罗冠中双手插在裤兜里,摇了摇头,轻声说:“这个距离也能进。”
“不算什么,”施奈安说,“我们丢得起。”
丢球之后的梁山队没有大举反攻,运动战的节奏没有多大改变。阿根廷领先后果然开始收缩防线,两条线之间的距离从十五米压缩到了不足十米,禁区前沿密密麻麻全是腿和身体。这是铁桶阵,是阿根廷最擅长的赢球方式——先进球,然后让对手在攻坚中耗尽体力和耐心。
梁山队并没有逼迫他们,他们自己就这么做了。攻过中线的不超过3个人,控球权一失立即深度收缩,这显然来自教练的赛前布置。
武松开始在左路频频要球。他的跑动姿势很特别,身体微微后仰,重心压得极低,脚下的球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始终保持在离脚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内。阿根廷的右后卫第一次面对他时压低重心准备封堵传中,武松没有传中,而是用醉八仙步连续两个变向——身体向左倾斜的同时右脚外脚背把球往右拨,重心看起来已经完全失控了,但下一步他的身体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回来,左脚内侧把球勾到身前。右后卫的重心被晃碎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武松从他身边加速通过,突入禁区,面对补防的中后卫没有选择射门,而是把球横传给了关胜。关胜停球、转身、射门,三个动作一气呵成,球擦着立柱飞出。
第30分钟,吴用在中场左肋部拿球,左脚内侧将球稳稳卸下。他身后的阿科斯塔紧追不舍,吴用没有转身硬突,而是用脚底将球往后一拉,随即用右脚脚后跟轻轻一磕,球穿过了阿科斯塔的双腿,滚向了他身后无人防守的区域。阿科斯塔一愣——他没想到吴用在背对进攻方向时还能做出这样的动作。吴用转过身来,甩开了阿科斯塔的防守,面对阿根廷的防线,他看到了正在斜插的宋江。吴用用左脚外脚背搓出一记弧线球,球在空中拐了一个弯,精准地落在宋江跑动线路的正前方。宋江用右脚内侧轻轻一领,顺势向禁区中路推进,吸引了双后腰的防守后,忽然将球分到了右路。
徐宁已经高速插上,接球之后没有停顿,直接往禁区肋部推进。阿根廷左后卫跟上防守,徐宁突然急停,把球扣回来,用右脚内侧传中。球的弧线不高,贴着草皮滚向禁区,花荣从人群中钻出来——真的是钻出来的,他先是从两个中后卫之间的缝隙里挤进去,然后又从另一个后卫的身侧滑过去,他的身体在密集的人群里像一把柔软的剑刃,哪里有缝隙就往哪里钻。他在门将出击之前滑铲触球,脚尖捅到了球皮,球变向滚向球门。
门将已经扑出去了,但球从他腋下滚过。关胜在门线上补了一脚,确保球过线。
1:1。
花荣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庆祝,没有滑跪,没有扭秧歌,只是看了阿根廷门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中圈。梁山队的球员们涌到他身边,关胜重重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宋江从另一边跑过来和他击了个掌。那姿态不像在庆祝,更像是完成了一件早就知道会完成的事情。看台上那几片红色疯狂地跳动起来,在蓝白色的海洋里像火焰在燃烧。
纪念碑球场沉默了不到一秒,然后是更大的嘘声。但嘘声里有一种东西变了——不再是轻蔑,而是恐惧。阿根廷球迷开始意识到,这支看不懂的球队,是真的能在决赛里把比分扳平的。
上半场在1:1中结束。
更衣室里,罗冠中只说了一句话:“铁桶被我们钻出了一个洞,就会有第二个。”
下半场开场后,阿根廷加强了进攻,但后场仍屯集着一半人马,除非打快速反击时才大举压上。第63分钟,阿科斯塔在禁区前沿接球,面对吴用的防守,他用右脚内侧轻轻一拨,球横移了不到半米,然后紧接着一脚低射。射门的动作幅度极小,腿的摆动几乎看不到,但球速极快,贴着草皮飞向球门右下角。项充横身扑出,手指尖碰到球皮,球变向打在立柱上弹回场内。罗哈斯跟进补射,但他的射门被秦明飞身堵枪眼挡出。秦明躺在地上闷哼了一声,安道全在场边站起来,但秦明翻身爬起,重新站回防线上。
第78分钟,阿根廷再度获得反击机会,小迭戈从左路突破,与宋江一直纠缠到底线,传中球被宋江挡出。二毛驴主罚角球。这一次是新战神罗哈斯的个人表演——他在禁区内接到巴雷拉的角球传中,被秦明贴身防守,身体对抗持续了整整三秒。罗哈斯扛着秦明的身体接触跳起来,整个身体在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道把球砸向球门。项充扑了一下,但球的力量太大,弹开之后继续飞进球门上角。
2:1。
罗哈斯跑向角旗区,队友们追在后面。看台上的蓝白色旗帜疯狂翻涌。
阿根廷再度领先,时间不多了。他们全部退回后场加固铁桶阵,拿到球权,获得反击机会也不出来了。
但梁山队没有垮。第83分钟,宋江在中场拿球,他抬头看了一下前场。花荣在右边路已经开始启动了,武松在左路同时前插,关胜在禁区前沿卡住了位置。三个点,三条线路,同时展开。宋江带球前进几步,人球分过晃过巴雷拉,把球直传给了花荣。花荣停球之后面对双人包夹,没有选择硬突,而是用左脚外脚背把球往侧后方一拨,球滚到了徐宁脚下。徐宁带球突入禁区,在两人包夹下强行往里闯,球却悄然留在身后。行者武松大步赶到,拔脚就射,打在近门柱弹出。
第89分钟,吴用在中场右肋部接球,抬头看了一眼花荣和关胜的跑位。他选择了一脚左脚内侧传出的弧线球,球在空中拐出一道弧线,落在禁区前沿的花荣脚下。花荣左脚停球,面对两个后卫的封堵,他停顿了一秒钟,静静地看着他们,那两人轻易也不敢上抢,三个人在禁区前僵持着。花荣突然启动,脚尖一拨,绕向右路。右边后卫贴身紧跟,不敢出脚抢球,只是用身体封住内线,不让他往里切。花荣带球移动飞快,不住地急停急转,却始终引而不发,球象波浪一样在他两腿之间滚动跳跃,似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那名后卫被他晃得重心早就乱了,只能节节后退,却仍然挡在内线,即使倒地也不会让花荣切入。禁区内那名中后卫不敢放弃位置上来夹击,方寸之间他上来也没有用武之地,这时二毛驴从后面追过来,借奔跑之势横身便撞。小李广已下到底线,留意到身后有人,作势要起脚传中,那名后卫急忙封堵,李广右脚触球的瞬间却把球扣了回来,扣球动作很大,后卫急刹闸回身再堵,一下子与二毛驴撞了个满怀,倒在一起。
小李广扣球回去的瞬间已转身让开,乘乱拾起球杀入禁区,守在禁区那名后卫又扑了上来。小李广抬右脚作传中之势,其实禁区另一侧一个插上的人都没有,那名后卫却无暇思索,伸腿便挡,只差这半个身位,球门便露出了一角。小李广右脚顿住作支撑,转身用左脚打近角,守门员被那名后卫挡住,看见射门再扑已来不及,眼看着球从臂下穿过。
2:2。
花荣跑向角旗区,张开双臂迎接涌来的队友,然后带头在纪念碑球场的角旗区扭了一段大秧歌。看台上的中国球迷疯狂了,那几片红色剧烈地跳动,几个阿根廷球迷竟然也跟着节奏拍起手来。
球场上也有一个阿根廷人拍手,小迭戈。他站在禁区注视着小李广鼓了几下掌,伸出大拇指,然后抱起球走向中圈。
罗冠中在场边猛挥了一下拳头,然后把手重新插回裤兜里。
10
加时赛开始前,罗冠中把队员们叫到边线外。阿根廷队那边,主教练正在用战术板布置,手在板上画了又画。罗冠中没有画任何战术,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们已经钻穿了铁桶两次,他们防不住你们,唯一能打败你们的只有你们自己。”然后他让队员们散开,各自休息。
加时赛的节奏比九十分钟更残酷。这种高强度的对攻对抗,两队的体能都消耗得很厉害,但阿根廷队运动量较小,他们的阵容深度也强,替补席上有两个速度型球员在加时赛下半场上场,专门用来冲击梁山队已经疲惫的防线——他们不明梁山队底细,对射点球没有把握,要放手一搏了。施奈安用呼延灼换下了体能透支的吴用,裁判全场没给他一个禁区附近任意球机会。又用黄信换下了体能同样较差的蒋敬。
下半场一开始,二毛驴就退到后卫线前面打后腰,死死盯住了小李广,眼珠子都是红的。小李广知道那决不是出自教练的安排。
第112分钟,二毛驴后场拿球,不传,专拣花茶面前突,一个动作极大的人球分过把他甩出好几米远,才长传给右路快速插上的小迭戈。小迭戈靠体能优势摆脱柴进与武松的盯防,接到巴雷拉的长传,在禁区前沿横向移动,吸引了秦明和孙立同时收缩防守。他把球分给了替补上场的一名前锋,宋江体能透支,没能截断传球,呼延灼防住那名前锋,右路却已被拉空了。另一名前锋沿右路插上,接球闯入禁区,在项充出击之前推射远角。
球进了。3:2。
纪念碑球场的屋顶几乎被声浪掀翻了。梁山队的球员站在原地,有人双手叉腰低头看着草皮,有人仰头朝天大口喘气。花荣站在中圈附近,看着阿根廷球员庆祝的方向,然后慢慢弯下腰,把护腿板从袜子里抽出来,重新缠了一遍,一圈一圈地缠紧。还有8分钟。8分钟,足够再钻一次了。
补时阶段,宋江传中,关胜头球攻门被门将扑出。花荣跟进补射,球打在横梁上弹出底线。横梁上的球网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终场哨响。3:2。
纪念碑球场彻底变成了蓝白色的狂欢海洋。阿根廷球员在场内狂奔庆祝,阿科斯塔被队友举在肩上,手里举着一面蓝白色的小旗。罗哈斯跪在中圈,双手指天。巴雷拉坐在草皮上,把脸埋进球衣里,肩膀微微颤抖。
梁山队的球员站在球场上,没有立刻离开。项充靠在门柱上,摘下手套,两只手互相搓了搓,然后把手套塞进裤腰里。花荣走到中圈,把刚才比赛用过的球捡起来,夹在胳膊下面,抬头看着看台上那几片还在跳动的红色,站了很久,然后把球放回中圈,转身走向球员通道。他的球衣背后全是草渍和泥土,领口被扯得变了形,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但背影很直,像一把剑收回了鞘里。宋江和吴用并排走在最后,两个人同时回头看了一眼纪念碑球场的记分牌,2:3,然后他们消失在球员通道的阴影里。
施奈安和罗冠中站在场边,看着阿根廷球员领奖。颁奖台的背景板上写着“FIFA World Youth Championship Argentina 2009”,字母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罗冠中忽然说:“他们拿到了奖杯。”
施奈安说:“我们拿到了奖牌。”
罗冠中转头看着他,施奈安的目光一直追着通道口那个方向,那十一个背影刚刚消失在那里。
“银牌也是奖牌。”施奈安说,“而且奥运会和世界杯的颜色还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