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怎么在这儿?"
墨念的声音还带着跑过之后的喘。申春把长刀往背后一收,动作利落,像是顺手合上一本翻完的书。
"本想着来郊外采些草药,回头给伯父熬药。"她说着看了一眼山路的方向,"哪晓得这山路难走,手机还没了信号——"
申秋收刀的姿势比姐姐慢半拍,刀刃入鞘时发出一声细长的轻响。她收完刀才转头,看见白依跪在地上的样子,话就断了。
白依跪在路面上。双肩的血没有止,从伤口往外渗,顺着手臂内侧往下淌,在肘弯汇成一条细流,顺着指尖滴在刀面上,又沿着刀刃往下滑,在刀尖聚成一滴,砸在地面上。她低着头,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发尾沾了血,湿漉漉地贴在肩头。
"白依——"申秋蹲下去,伸手想碰她肩膀,又缩回来了,因为那一块没有好肉。
白依的嘴唇动了动。
"没事……"声音哑,像从砂砾里翻出来的,"谢了。"
她抬了一下头,看向墨念。
"送我回去。"
墨念已经到她身边了。她弯腰,一只手从白依的膝弯下穿过,另一只手托住后背,把她从地面上抱起来。白依比想象中轻,轻得像一件正在失去重量的东西。墨念把她放进副驾驶座的时候,她肩头的血在座椅上印出一道暗红色的痕,像有人用半干的毛笔在皮面上拖了一笔。
墨念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申春申秋站在路灯下,一个抬手挥了挥。墨念没有回。车窗外的路灯正在往后滑,越来越快,连成线。
她才十七岁。这是她第一次开车。副驾驶上的白依已经闭上了眼,头歪向车窗那边,肩头的血还在流,把安全带染成深红色。墨念踩油门的时候手在抖,但车速没有降。
"白依。"
她喊了一声。白依的睫毛动了一下。
"醒着。"
"你撑住。"
"开你的。"白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管我。"
墨念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车内灯很暗,白依的脸在暗光里白得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皮肤正在从她左颊边缘脱落,一小片一小片地翘起来,像被火烧过的纸边。她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的皮肉已经褪去了一层,露出底下浅色的骨骼轮廓。
墨念把视线拉回路面。
0点40分。
临松市的灯光从远处浮上来,像一片被慢慢推近的碎金。墨念把车驶进大厦地下通道的时候,白依整个人已经缩在座椅里了。她的白发被血浸透了大半,变成了淡粉色。手臂上的皮肤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安全带勒过的地方,布料被血浸透之后颜色比别处更深,像一条暗色的河道。
墨念停好车,熄了火。她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白依的呼吸还在,但浅,像一层正在变薄的冰。墨念弯腰把她抱出来的时候,感觉到她身上有几处地方正在微微发烫——那是在愈合。更多的地方在变冷,像一盏灯被慢慢拧小,但还没有完全熄灭。
"回来了。"墨念说,声音在发抖,她自己听出来了,"白依,回来了。"她不想再失去。
她朝电梯走。脚步比想象中稳。
"01——"
"叮——"
电梯门开的时候,01的全息投影站在门内,那张恒久不变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往常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她看了一眼墨念怀里的白依,说了两个字:"已通知。"
走廊尽头那扇急救室的门敞开着,灯全亮了。白许教授穿着实验服站在门内,手套已经戴好了,手边是一整排冷蓝色的药瓶。零野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看见白依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托住了白依垂落的右臂,和墨念一起把她放上急救床。
枯沫在里面。她已经调好了设备,机器面板上的数值在跳动,她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墨念注意到她敲键盘的速度比平时快,但手指没有抖。谁也没有放下谁。
"出去等。"白许教授说。
门合上了。
墨念站在走廊里。零野在她旁边,背靠着墙。走廊安静下来,只听见空调系统的气流声,细而长,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线。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了器械碰撞的轻响——稳的,有节奏的,像有人在用最细的针修补一件旧衣裳。
墨念蹲下来,靠在墙边。走廊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把她自己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贴在地面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缩回去了,但掌心还有一道细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她想起白依靠在她肩膀上车灯光照在她脸上的样子,想起皮肤脱落的声音,想起那股锈味。
"她会回来。"零野说,“放心吧,以白博士的手艺,救不回来也会救回来。”他站在墙边没动,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老树,不怎么说话,但风来了也不倒。
墨念没有抬头。她只是把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那道细痕在灯光里微微泛白,像一条极细的线,还没长好,但已经在收了。
零野忽然伸手,敲了敲走廊侧面一扇不锈钢柜门。柜门弹开,里面一层一层码着透明盒子,盒面结着薄薄一层霜。
墨念抬头。
霜后面是一颗心脏。暗红色的,缩成拳头大小,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冰晶。在冷柜的白光里安静地停着,像一个睡着之后就不再翻身的人。墨念的目光停在那个位置,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钉住了。
"那是谁的?"她问。
零野没有看她。他把柜门推回去,金属扣合上的声音在走廊里轻轻响了一下。
"这个——"他说,"还是让白依自己来说吧。"
墨念没有再问。她看着那扇合上的金属柜门。灯光在门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边缘微微扭曲,像隔着一层水在看自己。
她收回视线,把那只还有细痕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握了一下。走廊里又安静下来。风在看不见的地方穿行,像一条还没有停下来的河。急救室里的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冷白色的光,横在走廊的地砖上,像一道没有尽头的窄路。
墨念盯着那道光线,没有再说话。她在想——一颗被冻着的心脏,和一条正在慢慢愈合的细痕之间,隔着的也许不是距离,只是她还没学会读的那部分时间。零野靠在墙边,和她隔着两步。没有人再开口。走廊里只剩那道光,从门缝底下渗出来,在暗处一动不动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