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前日银杏树下崴脚演戏落败,林答应看似安分蛰伏,实则背后之人并未甘心。贵妃与楚婉宁暗中复盘整场变局,认定此番失利只是选址、时机欠缺周全,并非策略出错,故而施压提点,令林答应调整布局、择机再试。
四天之后,林答应再度出手。
这一次,她彻底更换了演戏场地。
不再是破绽百出、极易被看穿的太液池银杏拐角,转而选在了御花园西侧的牡丹圃旁。此处铺着细密卵石小径,两侧栽种着贵妃最爱的姚黄牡丹。入冬之后繁花尽谢,枯枝疏立,在晨间清光里自带一派萧瑟静谧,氛围感恰到好处。
最关键的是,这条宫道,是皇帝每日下朝返回寝宫的必经之路。
更换场地的细节,足以说明背后之人复盘周全。前日银杏树下卵石湿滑、破绽明显,容易引人起疑;而牡丹圃旁的卵石尽数嵌于泥土之中,摩擦力充足,刻意崴脚的姿态会显得格外真实,难以甄别真伪。
假山之后,翠果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低声禀报:“公主,林答应又来了。今日换了一身水红宫装,比前日素雅之色更为鲜亮夺目,身边随侍两名宫女,正立在牡丹圃旁,故作观赏枯枝景致。”
楚昭华放下手中纸笔,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她早料到对方不会轻易收手,故而今日刻意轻装上阵,不再携带笨重药箱,只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件别致物件。
是一枚北境军特制夹板,出自沈青黛之手。硬牛皮包裹精铁边缘,卡扣紧实牢固,承重稳固、贴合度极佳,不止能牢牢固定人脚踝,就算是健壮牲畜的肢体,也能稳稳箍住,实用性极强。
翠果见状暗暗咽了口唾沫:“公主……您今日怎么带了这个物件?”
“药箱笨重累赘,不便随身静观。有这一只夹板,便足够应对场面了。”楚昭华语气淡然,静待变局。
话音刚落,宫道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皇帝已然下朝归来,今日步履较之平日稍快,总管太监紧随身后,一路小步随行。
听闻脚步声渐近,不远处的林答应深吸一口气,微微垂首松肩,周身气质瞬间切换,又是那副柔弱温婉、楚楚动人的姿态。她踩着精心测算的步速,沿卵石小径缓步前行,时机、距离拿捏得分毫不差。
待皇帝身影出现在月亮门的刹那,她脚下骤然一滑。
此番崴脚,远比上次逼真。脚踝实实在在卡在卵石缝隙间,适度别折,角度分寸恰到好处,未曾伤及筋骨韧带,却也带着真切的钝痛。有了真实痛感加持,情绪愈发自然,眼眶瞬间泛红,水光潋滟。
“啊——”
轻柔的低呼不高不低,恰好能清晰传入皇帝耳中。她身形微微前倾,单手扶住身旁干枯的牡丹枝桠,另一只手稳稳按住脚踝。身后两名宫女配合默契,即刻快步上前搀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破绽。
皇帝脚步顿住,神色平和无波,看不出喜怒,身形已然自然而然转向牡丹圃方向。
就在这微妙时刻,小径另一道,一抹石榴红身影骤然快步冲出。比上次更为迅捷热情,手中拎着的物件,却远比药箱更让人忌惮。
“林答应!怎么这般不巧,又崴伤脚踝了!”
楚昭华提着北境军特制夹板快步奔来,铁边在晨光下泛着清冷规整的光泽,脸上挂着纯粹真挚、恰到好处的灿烂笑意。
这一瞬,林答应脸色瞬间惨白。
此番苍白绝非刻意表演,是发自心底的惊惧慌乱。她一眼便认出,这绝非太医院惯用的精致器械,而是质感厚重、气场凌厉的军用夹板,看着便极为紧实严苛,丝毫容不得半分虚假。
楚昭华蹲至她身前,将夹板轻轻搁在卵石地上,铁石相触,发出清亮的哐当一声。
“父皇请看,林答应竟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今日儿臣带了专用固护器具,是沈姐姐赠予我的北境军特制夹板,专门用来固定筋骨、稳固伤势,稳妥牢靠,适用性极强。”
她转头看向神色慌乱的林答应,语气真切恳切:“林答应莫怕,儿臣养护手法愈发熟练。前日赵太医提点,外伤需先冷敷舒缓,再固定养护。翠果!速去太液池打一桶冷水来!”
翠果立刻从假山后应声而出,拎着水桶快步奔向池边,行动力十足。
林答应脸色由惨白转为灰败,彻底慌了心神。
她死死护住脚踝,一贯轻软微颤的嗓音彻底破功,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急促惶恐:“公主殿下!臣妾只是轻微磕碰,实在无需这般麻烦——”
“万万不可。”楚昭华神色认真,语气笃定,“你前日崴伤的便是这只脚踝,今日再度磕碰,最是容易落下反复劳损的隐患,若是养护不当,日后行路难免受限,不可大意。”
说着,她抬手拿起地上的军用夹板,作势准备上前固定。
林答应下意识往后缩身,情急之下,原本崴伤受力的脚踝骤然挣脱掌控,稳稳实实地踩在卵石地面上。膝盖微屈,小腿肌肉紧绷,是随时可以起身逃离的戒备姿态。
那只脚踝平整如常,无半分肿胀、淤青,稳稳撑住全身重量,步履沉稳有力。
但凡真的扭伤崴脚,绝无可能这般轻松受力、稳稳站立。
场面瞬间寂静无声,连拂面的晚风都悄然停歇。
皇帝的目光沉沉落下,先扫过那只稳稳站立的脚踝,再缓缓抬至林答应慌乱失措的脸上。神色依旧平淡无波,未曾言语,可这份无声的沉默,远比厉声质问更具压迫感。
楚昭华垂眸看了看对方安稳无恙的脚踝,又抬眼望向她惨白慌乱的面容,缓缓松开手中的夹板。
脸上的热情恳切缓缓褪去,化作真切的惋惜与无奈。
“哎呀,林答应,你的伤势……好像已然全然好了。”
她转头望向身侧的皇帝,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纯粹困惑与真诚崇敬,语气软糯自然:“父皇,儿臣算是见识到了,圣驾威仪远比正骨养护更为管用。前日儿臣执意养护,林答应尚且痛感明显、难以动弹。今日父皇只是静静立在此处,无需任何举措,她的伤势便瞬间痊愈。父皇威仪天成,果真非同一般。”
身后的总管太监强忍笑意,一时局促,险些不慎撞到身旁的银杏枝干,连忙低头躬身,极力隐匿身形。
皇帝握拳抵唇,轻咳一声,借着咳意压下喉间翻涌的笑意,神色依旧端稳平和。
他静静看着眼前故作懵懂、句句点睛的女儿。她眼底澄澈透亮,神色真挚无瑕,一副全然崇拜困惑的模样,可字字句句,都精准戳破了这场精心编排的闹剧。
皇帝心中通透无比,这丫头从不是懵懂无知,只是最擅长用最温和真挚的话术,裹住最犀利的真相,让人无从辩驳、只能哑然失笑。
“昭华。”皇帝终于开口,语调平稳温润。
“儿臣在。”楚昭华乖巧应声。
“你的药箱今日为何未带?”
“回父皇,今日儿臣轻装静观,只带了这只实用夹板。这是沈姐姐从北境带回的军用器具,卡扣紧实、固定牢靠,用来养护筋骨伤势再合适不过。父皇若是好奇,儿臣可呈给父皇一览。”
“不必。”皇帝淡淡抬手,“收起来便可。往后牡丹圃一带,无需你费心巡查照料。”
“儿臣遵旨。”楚昭华干脆利落地将夹板收回布袋,起身拍去膝间尘土,再度转头看向僵立原地的林答应。
此刻的林答应,依旧维持着戒备逃离的姿态,神色惊恐茫然,呼吸紊乱未定。数日苦心打磨的柔弱人设、温婉姿态,被一枚军用夹板彻底击碎,精心算计的棋局全盘崩塌。
她此刻才彻底醒悟,楚昭华从来不曾将她视作需要费心对付的对手,自始至终,都只是淡然静观她的拙劣表演,看似贴心相助,实则步步搭台、层层拆局。
楚昭华语气温和,如同劝慰迷途之人,耐心提点:“林答应,下次若是不慎受伤,不妨换个稳妥之地。牡丹圃卵石嵌土紧实,很难崴出真切伤势,极易露馅。太液池边虽易打滑,破绽也最为明显。”
“若是实在需要,永巷拐角卵石松散,磕碰伤情最为逼真,且不易引人起疑。只是终究不如安稳立身省心。你这脚踝若是再三刻意折腾,下次本宫可就真的要为你固定养护,不容推脱了。”
说罢,她从容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皇帝并未即刻动身,静静立在牡丹圃旁,目光落在林答应那只安稳无恙、毫无伤势的脚踝上,神色沉静。
“林答应。”
他声音清淡微凉,如同池面薄雾,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林答应浑身骤然一颤,连忙屈膝跪地,额头紧贴冰凉卵石地面,不敢抬头仰视,浑身冷汗层层浸透衣衫。
“朕素来不喜被人刻意算计。今日之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没有厉声斥责,没有严苛惩戒,可寥寥数语,分量重逾千斤,彻底击碎了她所有侥幸心思。
这一刻,她终于读懂了贵妃那句“远离昭华公主”的告诫。楚昭华从不用阴私算计,却最擅长笑着拆解所有阴谋,温柔揭穿所有假面,让人无处遁形、自取其辱。
皇帝转身移步,示意总管太监随行,朝着寝宫方向缓步而去。玄色常服衬着满目金黄银杏,如同浓墨落于秋色之间,沉稳疏离。
行出月亮门,他忽然驻足停顿。
“昭华那只军用夹板,是沈家所赠?”
总管太监小心翼翼回话:“回圣上,正是沈小姐从北境军中转赠公主的物件。”
皇帝默然片刻,微微颔首。
“沈家赠予她的物件,件件务实走心。”
语罢,再度迈步前行,步履较之先前愈发松弛坦荡。
总管太监紧随其后,心中了然。圣上这句评价,远超金银赏赐的分量,是对沈家、对昭华公主与沈家交好的全然认可。
太液池边,翠果拎着空水桶折返归来,远远目送圣驾离去,才长长松了口气。她快速掏出随身小册,落笔如飞,细细记录今日变局。
林答应二次刻意崴脚演戏。公主携北境军用夹板登场,对方当场破功,假面人设彻底崩塌。公主金句:圣驾威仪比正骨更管用。圣上严明告诫,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既是警示林答应,亦是敲打其背后势力。
落笔合册,她端起凉茶一饮而尽,心绪久久未平。
夜风簌簌,银杏叶随风飘落,满园秋意静谧深沉。
明日依旧照常游园静观。只是经此一役,林答应定然不敢再于御花园刻意演戏布局。
只是深宫棋局层层嵌套,人心难测,她下次会以何种姿态现身,无人知晓。
翠果暗自感慨,这深宫之中,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步步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