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在雍城隐身盘桓三日。
这三天,他如同最耐心的幽魂,穿街过巷,听市井闲谈,听酒楼高论,听衙门差役呵斥,听学堂稚童背书。雍城不大,人口不过数万,城防松散,百姓口中的“宋国”不过是个偏安中州西北的诸侯国,国君姓赵,传国百二十年,治下三十六城,雍城排在最末。
他没听到“仙帝”,没听到“灵界”,没听到“封界大阵”的秘辛,连“天山”都只被当作西北荒僻的传说山系,无人细究。唯一有点价值的,是茶馆说书人讲的一段“神女教”野史——说十万年前有位神女自西来,教民耕织,后西去不还,被后世附会成各种志怪。听着像那么回事,却无半分实证。
“此地太小,眼界太窄。”林凡心中判定。雍城的书铺里只有《三字经》《千字文》和几本翻烂的县志,连《宋国疆域图》都是三十年前的老版。
他需要的是典籍,是传承,是能让他看懂这个中州文明骨架的“书”。
想起敖裂提及的云州舆图,想起鲛人龟甲上的只言片语,林凡将目标锁定向了雍城的上属——西凉城。
西凉,宋国西北重镇,雍城的上府,距此三百里,有官道相连。更重要的是,西凉城内有西凉书院。
书院二字,在蓝星古代便是藏书、讲学、传承道统之地。在这中州,能称“书院”且能存在于诸侯国府城之中的,必然不止教童生背书,多半藏着修真典籍、地方志、乃至更古老的残卷。对现在的林凡而言,那里就是最安全、最高效的“图书馆”。
三日后,林凡不再停留。
他未惊动任何人,隐身术运转到极致,连气息都融入风中,悄然出雍城北门,顺着官道,化作一道无声的影,向西疾行。
三百里路,对凡人是数日跋涉,对他不过是半日功夫。
当夕阳将西边天际染成血色时,林凡已立于西凉城外的高坡上,俯瞰这座雄城。
西凉城比雍城大了十倍不止。城墙高耸,垛口处可见身着灵光铠甲的戍卫,城头飘着“宋”字大旗,旗下却是西凉府自己的“凉”字帅旗。城内屋舍连云,最高处一座依山而建的院落,古木参天,飞檐斗拱,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在夕照下熠熠生辉——
西凉书院。
林凡目光落在书院那层层叠叠的院落与楼阁上,神念如细雨般洒落,虽不敢深入探查(怕触动书院护阵),却能感知到那片建筑群中,灵气流转异常平和温润,与周围凡俗城区截然不同。必有藏书楼,必有阵法遮掩,必有修士坐镇。
“书,就在那里。”林婉低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现在不缺战力,不缺宝物,缺的是信息。中州的人族祖地究竟怎么来的?修真与王朝如何结合?天山另一侧的世界观全貌是什么?这些答案,大概率不会写在雍城小孩的课本里,而该沉在西凉书院某间落满灰尘的阁楼中。
他收摄心神,身形一晃,已化作一名身着灰衫、面容平淡的寻常书生模样(并非伪装,只是以万化式微调骨肉,消去妖气,扮作凡人学子),手里捏着从雍城顺来的一卷《论语》,不疾不徐,随着一波傍晚入城的粮车队伍,从西凉城正门走过。
守门士卒懒洋洋地挥手放行,连那枚入城铜钱都未收他——书生模样,又跟着粮车,显是穷酸学子投奔书院的,没必要计较。
林凡低头跨过门槛,身后西凉城沉重的城门在暮色中缓缓合拢。
他站在西凉城繁华的主街上,远处书院的钟声悠悠传来,敲了七下。
华灯初上,人声鼎沸。
而他眼中,却只有那座山上的书院。
“西凉城,我来了。”
“书,我来看了。”
西凉书院,夜。
月光被云层吞没,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廊下摇晃,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林凡如一道无声的暗流,贴着墙根游走,神念早已将整座书院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
书院不愧是府城文脉所在,护院阵法虽不如封界大阵那般惊天动地,却也精巧绵密。寻常修士稍一触碰,便会触发示警。但对林凡而言,这阵法漏洞百出——他如今是十级妖躯,神念之强远超此间修士想象,只需将自身波动调整到与天地背景完美融合,那阵法便如瞎了眼的守卫,对他视而不见。
藏书楼,就在前方。
三层木石结构,飞檐翘角,在夜色中沉默矗立。一楼透出微弱灯火,隐约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有守夜人在。
林凡身形一晃,已如壁虎般贴上外墙,悄无声息地攀至二楼窗沿。指尖一缕极细的造化之气探出,如同最精密的钥匙,拨开了窗栓内部的机括。窗户无声滑开,他轻盈跃入。
二楼,是凡俗典籍区。
书架上密密麻麻,多是经史子集、农桑医卜、地方志乘。林凡神念一扫,便排除了这些——他要的不是《论语》《春秋》,而是舆图与志怪杂谈中可能藏着的真实地理与历史。
很快,他在最里侧一个落满灰尘的架阁上,找到了一摞用油布包裹的卷轴。展开,正是《大宋疆域全图》《雍凉诸郡图》。但林凡没停,继续翻找,直到指尖触到一卷皮质的、绘制极为精细的巨幅地图——
《中州万国形势总图》。
他深吸一口气,将地图在长案上徐徐展开。
只看了一眼,林凡的眉头便紧紧拧在了一起,一股凉意从脊椎窜起。
头大。
真的头大。
这中州,远比他想象的辽阔,也远比他想象的破碎。
地图上,用朱砂红线划分的国界犬牙交错,密密麻麻的国名标注如同蚁穴。他目光顺着山脉河流扫过,心中默数,竟有整整七十二个用不同颜色标注的国家!
大国如北方的“大乾”、“北燕”,疆域横跨数千里,拥兵百万;小国如南方的“南越”、“琉球”,不过一城之地,朝不保夕。宋国,不过是西北一隅的中等国家,而西凉城,在这七十二国的版图上,不过针尖大小的一点。
更让他心惊的,是地图边缘用蝇头小楷批注的战争记录:
“景和三年,乾伐燕,燕败,失三城。”
“永昌七年,凉国内乱,楚地十二城自立为楚。”
“天元十四年,七国联军伐乾,乾王退守天险……”
“至今,四百一十七年,战火未绝。”
四百一十七年!
中州人族,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大一统的、高度集权的仙秦或盛唐,而是一个持续了四个多世纪、从未停歇的战国时代!七十二国,年年征伐,朝盟暮敌,血流漂橹。这也就解释了为何雍城百姓只知宋国,不知中州——他们的世界,就只有这战乱频仍的一亩三分地。
“人族……竟内耗至此?”林凡心中发寒。外面有封界大阵防着异族,里面却自己打个不停,这哪里是祖地气象,分明是衰亡之象。
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在地图角落搜寻。终于,在地图最东侧的“东海之滨”,他看到了一个用特殊墨色圈出的区域,旁边标注着三个字:
天玄宗。
而在地图背面的扉页,有一段用古老篆文写的跋,字迹苍劲,带着一丝无奈与悲凉:
“……封界大阵,亘古伟力,然阵眼分散,非一国之力可维。昔年大虞一统,尚可号令天下,共守大阵。自大虞崩裂,四百余年,诸侯割据,大阵日渐衰微。今由东海天玄宗牵头,七十二国各派修士轮值,勉力维持。然人心不齐,资费匮乏,长此以往,恐有倾颓之危……”
林凡瞳孔骤缩。
人族护族大阵,就是那封界大阵!但它并非坚不可摧,而是在缓慢衰败!
主持者,是天玄宗。但维护者,却是这七十二个打得不可开交的国家!这就像一群兄弟守着一座宝库,外面有强盗,里面却为了分赃不均而互砍,谁还有心思去修围墙?
“怪不得翼族和雷族攻不破……”林凡恍然大悟,“不是大阵太强,而是七十二国再蠢,也知道亡国灭种的道理,轮值时不敢真的懈怠。但这大阵,恐怕早已是外强中干,全靠天玄宗的面子和那点可怜的香火情在维持。”
他收起地图,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这中州,远比他想象的要脆弱。那封界大阵,既是保护伞,也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旦大阵崩了,翼族、雷族,乃至更恐怖的存在(比如灵界的觊觎者)长驱直入,这七十二国,这亿万生灵,恐怕瞬间就会化为齑粉。
而自己,如今就身处这即将破碎的蛋壳之中。
林凡沉默片刻,将地图小心卷起,纳入空间。他没有拿走其他书籍,只取了这一卷最核心的舆图与这段跋文。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楼下那个仍在昏黄灯下打盹的守夜老仆,指尖一弹,一缕极柔和的安神之气渡过去,让老人睡得更沉了些。
他推开窗户,回望这寂静的书院,低声自语:
“四百余年战乱……天玄宗勉力支撑……”
“这中州,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也还要危险得多。”
身形一晃,林凡已融入书院外的夜色。
西凉城依旧灯火阑珊,百姓依旧鼾声如雷。
无人知晓,今夜,一个来自异界的旅人,悄然翻开了这个战国世界的底牌。
而这张底牌,早已布满了裂痕。
林凡没有立刻去东海天玄宗。
他收起《中州万国形势总图》,化作一名普通的游方书生,腰间别着那卷《论语》,手里提着一支秃笔,从西凉城西门悄然步出。他没有御风,没有腾云,只是一步一步,顺着这七十二国交织的、布满车辙与血痕的官道,开始了漫长的游历。
这一走,便是两年。
这两年,他走过宋国的三十六城,渡过楚地的云梦大泽,翻越魏国的太行险隘,踏足齐地的滨海盐田,甚至深入过秦国那崇尚铁血的关中腹地。他的足迹,几乎覆盖了中州七十二国的半壁江山。
他所见,绝非西凉书院藏书楼中那些歌功颂德的“正史”,而是最真实、最血淋淋的——人间。
奇人异事,如星点缀夜空。
在楚国郢都,他见过一位盲眼说书人,指尖拨动七弦琴,琴音竟能引动风雨,让满城听众如痴如狂,一曲罢,鬓发皆白,七窍渗血,却是燃寿换来的“音杀之术”。
在齐国临淄,他见过一位锻剑师,不用炭火,而以自身丹田真火淬炼玄铁,铸出的剑胚能自行吞吐剑芒,却因耗损元气过度,年仅三十便形如枯槁。
在秦国咸阳,他见过一位军中阵师,挥动令旗,便能调动三千甲士结成“天罡战阵”,战阵一成,杀气冲霄,连他都感到一丝心悸,但那阵师下阵后,却要连服十颗丹药才能稳住气血。
在蜀地锦官城,他见过一位织娘,以天蚕丝为线,以晨露为墨,织出的锦缎上能浮现山水鸟兽的动态图景,被称为“活锦”,却因透支神魂,双目失明,再也无法看见自己织出的瑰丽。
这些人,皆是天才,皆是异数。他们的技艺,或通神,或逆天,却无一例外,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们的“奇”,建立在对自身生命力的疯狂透支之上,仿佛这中州的修真之路,从一开始就走偏了,只剩下急功近利的杀伐与炫技,而丢了长生久视的根本。
而比起这些“奇人”,更让林凡触目惊心的,是民不聊生,如地狱临世。
宋国边境,他见过被战火焚毁的村庄,焦土千里,白骨露于荒野。幸存的老弱妇孺,眼神空洞,如行尸走肉,靠啃食树皮草根苟延残喘。一支过路的宋军小队,顺手便牵走了村民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换来的是妇人绝望的哭号和孩童嘶哑的啼哭。
楚国云梦泽畔,洪水泛滥,朝廷拨下的赈灾款粮,层层盘剥,到了灾民手中,只剩一把掺了沙土的糙米和几枚锈蚀的铜钱。饿殍遍地,瘟疫横行,却见几艘绘着楚国贵族家徽的画舫,在泽中笙歌曼舞,酒肉臭熏天。
魏国太行山下,徭役繁重。为修筑那号称能“御敌千里”的城墙,官府强征民夫,死者枕藉。林凡亲眼见一名少年被巨石砸断双腿,其父求告无门,只能含泪将其拖至路边,任其哀嚎至死,而监工的官吏,却在树荫下饮酒作乐。
秦国函谷关前,他见过一队囚徒,衣不蔽体,脚镣手铐,被驱赶着充当攻城的前驱“肉盾”。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在守关军队的箭雨下成片倒下,如割麦一般,只为给后面的秦军精锐铺平道路。
最让林凡感到刺骨寒意的,是修真者的态度。
凡人,在这些掌握超凡力量的修士眼中,如同蝼蚁,如同草芥。
他见过一名炼气期的小修士,因嫌一名凡人农夫走路挡道,便随手一道风刃,将那农夫的一条腿斩断,然后扬长而去,连一句道歉都欠奉。
他见过某国的一位筑基将军,为炼制一件“血煞法宝”,竟暗中掳掠百名童男童女,活取心头血,而那孩童父母的哭号,在他耳中不过是蚊蝇嗡鸣。
他甚至在一家黑市拍卖会上,看到过“炉鼎”——那些资质尚可的凡人少女,被当作修炼的“耗材”,明码标价,任由修士挑选。
修真,成了特权阶级压榨凡人的工具。
长生,成了上位者掠夺下位者资源的借口。
这与荒域妖族那种弱肉强食、直来直去的残酷截然不同。荒域的残酷是赤裸的,而中州的残酷,是披着“文明”、“礼法”、“修真”外衣的、更加精致也更加腐朽的残酷。
两年游历,林凡的灰衫早已破旧,面容也刻上了风霜。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愈发冰冷,愈发深邃。
他不再是那个初入中州、对乡音感到亲切的旅人。
他看到了这个战国世界的脓疮与溃烂,看到了这七十二国繁华表象下的满目疮痍,看到了这天玄宗苦苦支撑的“人族祖地”,内部早已朽坏不堪。
“四百余年战乱……民力凋敝至此,大阵岂能不颓?”林凡站在一处荒废的古战场上,脚下是累累白骨,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低声自语,“这天玄宗,怕是独木难支。这七十二国,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抬头,望向东方。
那里,是东海,是天玄宗所在。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游荡下去了。
这中州的乱局,这大阵的危机,这修真界的腐朽,都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解决办法。
而答案,或许就在天玄宗。
但他也清楚,现在的自己,以一个“游方书生”的身份,根本无法接触到天玄宗的核心。
他需要力量,需要一个身份,需要一个契机。
或者,需要一个……变数。
林凡转身,背对那片白骨之地,向着东方,迈出了坚定的一步。
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悠闲,而是带着一种即将搅动这潭死水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