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莉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还亮着,时间显示九点十八分。她没动手机,把它放在桌角充电。办公室的灯闪了两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低头继续工作。键盘右上角的“L”字母已经磨没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那里。
对面的小李在讲周末露营的事。他说帐篷漏雨,大家挤在车里看日出。同事们都笑了,沈莉也跟着笑了笑,但没有说话。她转回电脑,文档标题还是《新品牌案执行方案V2》,光标在第三段一闪一闪。
她知道材料已经发出去了。昨天下午六点零七分,她点了发送,附件传完后邮箱提示“已发送”。她坐在位置上没动,手放在鼠标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后来她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回来时走廊的灯暗了一些——这是公司快要下班的信号。
现在是第二天。一切照常,但她心里空了一块。
她打开邮箱,收件箱翻来翻去,没人回复。主管老陈也没消息。她点开草稿箱,确认发件记录:两个收件人,主题清楚,文件命名正确,版本号也没错。她记得自己还点了两次“附加密码”,输的是公司规定的六位数。
她合上电脑,从抽屉拿出黑色手账本。翻开第一页,贴着一张荧光贴纸,写着“今日事今日毕”。她用手指压了压贴纸边角,没翘起来。翻到晋升准备那页,上面记满了三周的工作内容、数据和会议重点。最后一行写着:“材料提交完毕。等。”
她咬着笔帽,看着这行字。她不是担心写得不好,也不是怕流程出问题。她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电脑自动锁屏,壁纸跳出来——一张她在便利店拍的照片。热柜里最后一份萝卜排骨饭冒着热气,标签写着“售完即止”。那天她加班到十一点,进店时店员直接给她端出来一份,说“给你留的”。她当时觉得这句话比什么都踏实。
可今天,她连这种踏实感也没有了。
她重新打开PPT,是市场部刚交来的初稿,明天上午要给反馈。她盯着第一页看了五分钟,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看进去。她退出全屏,关掉窗口,在浏览器搜“晋升评审周期”。
第一条是去年HR的通知,说一般要七到十个工作日。她算了算,才第二天。她关掉网页,顺手清空所有标签页。
小李那边又传来笑声。他说女朋友闻到车里有香水味,以为是他前女友的味道,其实是他妈上周坐过车,喷了同款香水。办公室又是一阵笑。沈莉低头看自己的鞋,黑色尖头平底,很干净,但鞋尖有点磨损。她记得是上周五开会穿的,那天她主动接下了新品牌案。
她摸了摸口袋,HelloKitty纸巾还在。她抽了一张,没用,又塞回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心跳快了一拍,赶紧拿起来看。是妈妈发的语音,未读。她点开听:“莉莉啊,你王姨家儿子调单位了,公积金涨了一千多。你说你们公司评上了没?评上了跟我说一声,我去庙里给你烧柱香。”
语音结束。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站起来,拎起保温杯去茶水间。路过财务部,听见有人在核对报销单,语气轻松。她接了热水,往回走时故意放慢脚步,不想显得太急。回到工位,她打开PPT,强迫自己重头开始读。这次她一边看一边写笔记,一条条列在便签纸上:字体太小、图表颜色不对、案例太旧……
写了八条,她停下来喝了一口热水,温度刚好。
她把便签贴在显示器边上,排成一列。做完这些,胸口闷闷的感觉轻了一点。至少她还能干活。至少她没停下。
午休铃响了,她才发现自己饿了。不是特别饿,就是肚子空空的,像被人掏了一下。她收拾包,走出办公楼。
外面风不大,阳光照在玻璃楼上,反着白光。她沿着路走,路过一家平时不常去的便利店。她不想碰见熟人。推门进去,冷气扑面。
热柜里有关东煮,鱼丸、海带、魔芋丝、玉米、豆腐泡。她看了一圈,没有萝卜排骨饭。她问店员,对方摇头:“中午就卖完了,三点补货。”
她点点头,拿了根玉米和一碗鱼丸汤。扫码付款,“滴”的一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人来人往,有穿西装的,有背书包的学生,还有一个男人牵着戴蓝色项圈的狗。
她咬一口玉米,挺甜。鱼丸汤有点咸,她喝得很慢。她看着外面的人,想他们也在等什么吗?等下班?等工资?等回信?等一个结果?
她拿出随身带的手账,翻到空白页。写下第一句:“我已完成该做的事。”字迹工整。
第二句:“结果不由我控。”
第三句:“今天依然准时交稿。”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进包里。她把剩下的半碗汤喝完,餐盒扔进垃圾桶。
回到公司,邮箱还是没消息。她继续改PPT,一条条按便签上的建议调整。中途群里发通知:“原定周五的管理层会议延期至下周二,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群里陆续有人回“收到”“OK”“了解”。她没说话。她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动作很轻,像在擦灰尘。擦完戴上,视线清楚了。
她关掉所有页面,桌面露出那张荧光贴纸。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打字:“允许自己等不起,但仍要等。”
打完,她盯着屏幕三秒,然后锁屏。
她合上笔记本,插上电源,绕好线。拿起包,拉好拉链。站起身时,办公室快没人了,隔壁灯灭了,小李的座位也空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工位:文件夹、笔筒、水杯都整齐放着,显示器黑着,照不出影子。
她按下电梯,数字从15往下跳。
走出大楼,晚高峰开始了。车流慢,喇叭声断断续续。她走进人群,沿路往前走。背包带勒肩,她换了只手拎。路过花店,橱窗有粉玫瑰,标签写着“预售母亲节花束”。
她没停下。
风吹起衬衫一角,袖口露出一截手腕。她走路很稳,不快也不慢。
天还没黑,路灯一个个亮起来。
她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
检票口绿灯亮起,她抬脚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