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县衙,坐北朝南。
门前两头石狮子蹲在日头底下,嘴角裂着,威风还在。
只是朱漆大门剥了几块,门槛边积着旧泥,扫地的衙役拄着扫帚打盹,那点威风便被磨掉了大半。
谢临川站在县衙门前,神色平静。
他身后,王大、李二猴、张金、赵强四人各自站开。
王大身量最高,往那儿一杵,就把半边门影挡住。
李二猴靠得稍后,眼睛一直扫着门房、墙角、拐道,哪里能藏人,他先看哪里。
张金手揣在袖子里,目光在门口衙役的腰牌、鞋面、袖口上转了一圈。
赵强低着头,手指捏着衣角,眼角却盯着门栓和两侧兵器架。
四人腰间的制式长刀都旧了。
刀鞘边缘磨得发白,刀柄上却沾着边关带回来的血气。
门口那名衙役抬头看见他们,睡意一下散了大半。
他握紧扫帚,硬着头皮上前。
“来者何人?”
张金刚要开口,谢临川抬手止住他。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盖有兵部大印的调令文书,递到衙役眼前。
“冀州离阳郡,谢临川。”
“奉调前来青石县,就任游徼。”
声音不高,却压得稳。
衙役先看人,再看文书。
等瞧见那枚鲜红印信,他脸上的懒散立刻收了,腰也跟着弯下去。
“原来是谢大人!”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大人稍候,小的这就进去通报!”
他说完便转身往里跑,连扫帚都忘在了门边。
一炷香后。
谢临川被领进县衙偏厅。
按规矩,游徼上任,该由县尉出面接见。
偏厅主位上坐着的,却是个山羊胡中年文吏。
此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吏袍,袖口沾着墨点,手里端着茶盏,眼珠子转得极快。
他身旁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衣裳料子不错,面皮干净,腰间挂着玉佩,看人时下巴抬得有些高。
领路衙役低声介绍。
“谢大人,这位是县衙贼曹掾,钱掾史。”
他又指向那年轻人。
“这位是李子良,李吏员。”
介绍完,衙役退到门外,将门带上。
钱掾史吹了吹茶沫,眼皮没抬。
“谢游徼是吧?”
“从北朔关回来的?”
“军功在身,来我们青石县这种小地方,屈才了。”
话说得客气,尾音却拖得发软。
谢临川拱手。
“钱掾史客气。”
钱掾史这才伸出一只手。
“文书拿来看看。”
王大上前,将文书递过去。
钱掾史接过,只翻了两页,便丢给旁边的李子良。
“子良,你看看。”
“没问题的话,就给谢游徼办手续。”
“前任王游徼留下的腰牌、印信,也都在你那儿收着吧?”
李子良忙接过文书,语气恭敬。
“在的,钱叔。”
他说完,便当着谢临川的面,一字一字核验起来。
看得很慢。
慢得有些刻意。
谢临川站在厅中,没有催。
县尉不见他,让贼曹掾坐主位。
贼曹掾不验文书,又交给一个吏员慢慢磨。
青石县衙的门槛不高,里面的弯弯绕绕倒不少。
王大皱起眉,手已经按到刀柄上。
谢临川没有回头,只把右手往下压了压。
王大便松了手。
片刻后,李子良将文书合上,从一只木盒里取出榆木腰牌和一枚小铜印,双手递来。
“谢大人,手续办好了。”
“您管辖青谷、龙槐二乡,两乡离县城不近。下官正好顺路,可以送大人过去,也给大人说说乡里的情况。”
谢临川接过腰牌和铜印,收入怀中。
“有劳。”
钱掾史终于抬了抬眼。
他的目光在谢临川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四个人,笑了笑,没有说话。
谢临川也没再多言,转身出了偏厅。
出了县城,一行人沿官道往东南走。
李子良骑着一匹青骢马,慢悠悠跟在谢临川半个身位之后。
他很快又恢复了在县衙里的从容。
“谢大人,您是边关回来的,对咱们青石县的门道,多半还不熟。”
“咱们青石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正能说上话的,也就那么几家。”
他抬起马鞭,点了点远处一片庄园。
“譬如我李家。”
“人丁不算太旺,但在县衙里,我叔叔是户曹掾,管全县户籍田亩。”
“钱掾史,也算我李家的远亲。”
王大听得脸色发沉。
这话里的味道,他在北朔关闻过。
当初李什长也是这么说话。
说自己背后有人,说别人不过是泥腿子,说规矩不在刀上,在人情上。
王大不喜欢这种人。
他握住刀柄,指节发紧。
谢临川却只看着前方官道,问了一句。
“前任游徼,是怎么死的?”
李子良听到这话,嘴角露出笑。
“前任王游徼,是城东王家的人。”
“王家和我李家嘛,向来有点小摩擦。”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轻快。
“三个月前,王游徼去乡下追查一伙山匪。”
“结果山匪没抓到,人反被绑了。”
“王家凑了赎金送过去,最后只换回来一具尸首。”
李子良说到这里,身子往前探了探。
“所以啊,谢大人,您这个位子可不太稳。”
“王家死了一个本家子弟,正憋着火。”
“现在朝廷让您一个外人占了这个缺,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未必舒服。”
话到这里,意思已经摆在明面上。
前有山匪。
后有王家。
县衙里,还有李家。
新来的游徼若想安稳坐下去,就该先找靠山。
李二猴眼皮微抬,盯住李子良握马缰的手。
张金咧了咧嘴,笑意不达眼底。
赵强垂着头,脚步却往谢临川身侧移了半寸。
王大忍不住了,张嘴便要骂。
谢临川抬手,拦住他。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子良。
“你的意思是,一伙山匪,在青石县地界上,绑了一名朝廷命官,还撕了票?”
李子良一怔。
他没料到谢临川会抓住这句话。
“那些山匪藏得深,行踪也乱,县里几次派人都没找到……”
“然后呢?”
谢临川打断他。
“王家死了人,忍了?”
“县衙丢了官,当没看见?”
“李家在旁边看热闹,看完便算了?”
李子良脸上的笑挂住了。
马儿往前走了两步,他连忙拉缰,手指勒得发白。
谢临川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那些连成片的田庄。
“这么说,青石县这些大户,有一个算一个……”
他停了一下。
“都是废物?”
李子良喉咙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
这话太重。
骂的不只是王家,也不是李家一家,而是整个青石县盘根错节的乡绅大户。
寻常新官,哪怕心里这么想,也不会第一天便说出口。
可谢临川说了。
还说得平平稳稳。
李子良看着他,后背开始出汗。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县里那些靠科举、靠门第、靠人情爬上来的小官。
这是从北朔关死人堆里回来的边军。
这种人不一定懂官场规矩。
但他真敢杀人。
王大胸口憋着的火一下顺了。
张金眼珠一转,低声笑了一下。
李二猴没笑,只把周围路口又扫了一遍。
赵强低着头,嘴角也动了动。
后面的路,李子良没再多话。
他埋头骑马,偶尔偷偷看一眼谢临川,又很快移开视线。
几个时辰后。
一行人抵达青谷、龙槐二乡交界处的一座亭舍。
亭舍不大,墙皮脱落,门前却站了二十多号人。
为首的是两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是乡三老。
旁边站着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脸上堆着笑,衣裳比旁人干净些,是乡啬夫,管一乡民政赋税。
再往后,便是二十多名亭长。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脸上神色各不相同。
他们是各村亭长,也是游徼手底下最直接的人。
众人见李子良陪着一个年轻人过来,神色都变得热络起来。
“这位就是新上任的谢游徼。”
李子良介绍时,声音已经没了路上那股劲。
众人连忙上前行礼。
“见过谢大人。”
“谢大人一路辛苦。”
“以后还望谢大人多多照拂。”
场面很快热闹起来。
谢临川没有急着说话。
他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谁先行礼,谁慢半拍。
谁看李子良,谁看乡啬夫。
谁的手有茧,谁的鞋沾了新泥。
谁腰间藏着短刀,谁眼睛飘得最快。
他都记下了。
午饭摆在亭舍里。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一锅粟米饭,一盆炖菜,还有几碟咸菜。
乡啬夫和两个三老轮番敬酒。
话说得热络,却都绕着弯子。
问北朔关冷不冷。
问辽人凶不凶。
问谢大人这次回来,是长留青石,还是日后另有高升。
谢临川来者不拒。
酒到杯中便喝,菜到碗中便吃。
但他话很少。
王大四人站在他身后,没有上桌。
王大盯着敬酒的人。
李二猴站在靠窗的位置。
张金盯着桌上酒壶和众人的手。
赵强离门最近,低眉顺眼,脚尖却始终朝外。
饭桌上的声音渐渐低了。
几个原本想多探几句的亭长,也把话咽回肚子里。
一顿饭吃完,李子良最先告辞。
他说县里还有差事,拱了拱手便走。
走到马旁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谢临川,正撞上谢临川的目光。
李子良手一抖,连忙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
乡啬夫和三老也退到一旁。
二十多名亭长按照村落远近,排着队上前拜见。
“小人龙槐乡大槐村亭长,王二麻子,拜见大人!”
“小人青谷乡小河村亭长,拜见大人!”
“小人龙槐乡李家村亭长……”
一个接一个。
谢临川听着名字,偶尔点头。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立刻训话。
直到最后一名亭长退下,他才站起身。
亭舍内外,很快安静下来。
众人都看着他。
新官上任,总要烧一把火。
有人等着看他拉拢。
有人等着看他敲打。
还有人等着看他先拿谁开刀。
谢临川走到众人面前,开口道: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人。”
“也不管你们背后站着哪一家。”
“从今天起,你们在我手底下办差。”
“吃朝廷的粮,走乡里的路,管百姓的安危。”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最前面几个亭长脸上。
“十天之内,我要一份名册。”
“你们各自管的村、里,每一户有多少人,叫什么,多大年纪,是男是女,家中有没有壮丁,有没有孤寡。”
“白纸黑字,写清楚,送到我手上。”
话音落下,亭舍里没人接话。
几个亭长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有些发懵。
新来的游徼,不问山匪,不问盗贼,也不问哪家孝敬。
第一件事,竟然是要户口名册。
片刻后,乡啬夫脸上的笑收了些。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谢大人,恕小人多嘴。”
“户口名册,向来是户曹职权,由下官与各村里正经手。”
“游徼主治安巡盗,这事似乎不该由游徼来管。”
话说得客气。
意思却很硬。
你越界了。
那些亭长顿时低下头。
有几人的眼角已经往谢临川身上瞟,等着看这位新官怎么接。
谢临川转身,看向乡啬夫。
他没有发火。
只是问:
“我的差事,是管青谷、龙槐二乡治安,对吗?”
乡啬夫被他看着,脸上笑意又挤出来一些。
“是,是这个理。”
谢临川点头。
“既然管治安,我治下有多少户,多少人,我该不该知道?”
乡啬夫张了张嘴。
谢临川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若有山匪进村,我上报县衙,是写‘丢了几个人’,还是写龙槐乡李家村,户主李四,其妻王氏,其子李小二,共三口,于某日夜间失踪?”
“若有流民混进村里,我查验身份,是问一句‘你哪来的’,还是该拿名册核对?”
“若有人勾结山匪,藏粮、藏人、藏兵器,我连村里多了谁、少了谁都不知道,靠什么查?”
乡啬夫脸色变了。
他管赋税,管户籍,自然知道名册有多要紧。
也正因如此,他才不愿让谢临川插手。
谢临川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要户曹正册。”
“我只要各亭自报的治安名册。”
“户曹管田亩赋役,我不碰。”
“但我管人命。”
“青谷、龙槐二乡,哪一家丢了人,哪一家进了贼,哪一家藏了匪,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他停在乡啬夫面前。
“这也越权?”
乡啬夫额角冒汗,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低头。
“不……不越权。”
谢临川这才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些亭长。
“十天。”
“我要结果。”
“写不好的,找识字的人写。”
“人名不清的,挨家挨户问。”
“谁敢漏报、瞒报、乱报,被我查出来,先革了亭长的差,再送县衙问罪。”
这一次,没人再看乡啬夫。
二十多名亭长一起低头。
“听明白没有?”
短暂沉默后,亭舍前响起一片应声。
“听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