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点蹲守第五天。
经过一日静观研判,楚昭华心中已然有数。楚婉宁刻意扶持、步步提点,林答应蓄势待发,绝不会长久沉寂。为此她今日特意备好医药箱,静观御花园变局,静待对方出手。
果不其然,林答应正式入局出招。
楚昭华刚支好竹椅,尚未取出茶壶,翠果方才削好炭笔,太液池两岸便同时出现了两路人马,时机掐得分毫不差。
一路自御书房方向缓步而来,是当今圣上。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身后仅随一名总管太监,并非上朝理政,也非去往后宫,纯粹是游园散心。
另一路自永巷方向款款行至,正是新晋入宫的林答应。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素宫装,较之昨日的烟粉色更显清雅素净。发间的素银步摇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巧精致的白玉兰簪,素雅低调。整个人清浅得像一缕薄雾,不染凡尘。依旧是那套刻意打磨的柔弱步态,步步轻缓,似踏薄冰,小心翼翼。
秋风拂过,衣袂轻轻翻飞,衬着太液池粼粼水光、岸边满目金黄的银杏,景致清雅入画,赏心悦目。
楚昭华从容嗑开一粒瓜子,眸光淡然。
“来了。”
翠果握着炭笔,眼眸骤然睁大,瞬间看穿玄机。这绝非寻常偶遇,是精心谋划、掐点等候的刻意布局。
林答应所行的石子小径,恰好会和皇帝游园的路线,交汇之处视野开阔、光线绝佳,背后是百年银杏满树金叶,落英铺地,是整座御花园最雅致出片的景致。这般精准的选址、绝佳的时机,若无专人指点、反复谋划,绝无可能这般周全。
两路身影如期在银杏拐角处相遇。
林答应望见圣驾,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做出受惊小鹿般的姿态,下意识后退半步,才恍然想起行礼,盈盈跪落于满地落叶之上,身姿优雅温婉。
“臣妾林氏,参见皇上。”
嗓音轻软温婉,尾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怯生生的,格外惹人怜惜。
皇帝驻足垂眸,淡淡打量她片刻,神色平和无波,抬手示意:“起身吧。你便是新晋入宫的林答应?”
林答应缓缓起身,长睫低垂,掩去眼底神色,轻声应诺。
起身之际,她身形微微一晃,似是跪地过久、气血不畅,脚下骤然虚浮,踉跄半步,左脚精准卡在卵石缝隙之间,脚踝以极为自然的角度轻轻崴折。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毫无半分拖沓破绽。
“啊——”
一声轻柔的低呼溢出唇角,她单手扶住身旁的银杏树干,另一只手轻轻按住脚踝,面上沁出一层薄汗,唇色微微泛白,痛楚之态尽显。
楚昭华瓜子悬在唇边,眸光微凝,看破不说破。
寻常猝不及防的崴伤,只会仓促失态,绝无提前憋气控色、唇色泛白的细节。此人的临场准备,远比自己预想的更为周全缜密。
皇帝脚步顿住,眉头极轻地蹙了一瞬。
楚昭华心知肚明,圣上已然察觉这场偶遇与伤情太过巧合。只是无凭无据,对方姿态柔弱可怜,贸然点破反倒落得苛待宫人的话柄。圣上所立的三四步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看清表面神态,又无法甄别脚踝是否真的肿胀受伤,亦是反复权衡过的分寸。
就在这微妙僵持之际,石子小径另一端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楚昭华提着一只木制医药箱,从假山后快步走出。这药箱是此前赵太医入宫为她诊治积食后遗留在昭华宫的,箱中常备太医院专用跌打油、纱布等应急物件,她今日特意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父皇!儿臣曾跟随赵太医习得应急调护之法,让儿臣来看看!”
她快步上前,声音清亮通透,顺着秋风漾开,响彻池边。
皇帝望见她突然出现,神色在瞬息间几番变化,从蹙眉审视到微感错愕,最终敛去所有情绪,归于平静。他未曾多言,默默后退半步,将身前场地让了出来。
楚昭华快步蹲至林答应身前,将医药箱轻轻落地打开,取出跌打油、纱布与固定竹板,抬眼望向对方,眼神澄澈真诚,坦荡无波。
“林答应莫慌。本宫曾随太医学习外伤应急调理,深谙养护分寸。先确认伤情,再上药固定,一盏茶时辰便可稳妥。过程会稍有痛感,但恢复效果极佳,能避免后续留患。”
林答应的神色骤然剧变。
方才刻意憋气造出的苍白面色,瞬间变成发自心底的惨白慌乱。她精心设计的柔弱卖惨、博取圣怜的戏码,从未预想过会被公主当场拦下、要当面查验伤情。
这完全不在她的预设剧本之中。她下意识往后缩身,指尖紧紧攥住裙摆,慌乱之感藏无可藏。
楚昭华清晰捕捉到她发白的指节,这绝非刻意表演,是实打实的心慌失措。
林答应的嗓音彻底失了往日的轻软婉转,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慌乱:“多……多谢公主费心,臣妾无碍,只是轻微磕碰,无需这般麻烦——”
“扭伤最忌拖延,小伤不治,极易迁延成患。”楚昭华语气认真,已然伸手轻轻探向她的脚踝,动作温柔,力道却沉稳笃定。
“父皇常教儿臣,细微隐患不可轻视。去年兵部一位文书不慎崴脚,未曾及时养护,足足肿胀月余才得以痊愈。你脚踝纤细,若是伤及肌理,日后行路恐会留有隐患。翠果,快来帮林答应整理鞋袜,本宫仔细查看。”
翠果连忙收好手中记录本,神色一如往日般紧张又期待,蹲身上前准备搭手。
林答应死死护住脚踝,拼命摇头推辞,眼底满是慌乱,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恳求,目光越过楚昭华,直直望向身前的皇帝,寻求解围。
银杏树下,皇帝右手虚握抵在唇边,肩头极轻地颤动一瞬,随即以一声轻咳从容掩饰。
“昭华,朕看林答应神色尚可,应当并无大碍。”
他看向楚昭华,语气平稳温润,滴水不漏,随即淡淡反问,“你这医药箱,倒是时时随身?”
“回父皇,近日御花园银杏落满小径,卵石路湿滑易摔。儿臣想着游园之人难免磕碰受伤,便随身备好药箱,以备不时之需。”
楚昭华神色坦荡从容,应答自然,半分心虚与刻意皆无。
皇帝静静看了她片刻,目光落在箱中规整的太医院专用纱布、贴着御用标签的跌打油上,认出这是赵太医的随身物件。
片刻沉默后,他一语敲定结局,彻底断了林答应的慌乱窘迫:“你心思周全。只是外伤调理终究需专业之人处置,还是传太医前来更为稳妥。”
楚昭华立刻顺势收起药箱,乖巧应和:“父皇所言极是,太医诊治最为专业妥当。”
她转头看向林答应,露出一抹歉意十足的温和笑意:“那今日便不冒昧打扰了,林答应好生休养。”
她从容起身,退至皇帝身侧,神色依旧纯良真挚,人畜无害。
林答应僵坐在满地落叶之间,裙摆沾着细碎金叶,发髻微微歪斜,整个人彻底怔在原地。精心打磨、完美无缺的一场戏,被楚昭华突如其来的贴心之举彻底打乱节奏,所有预案尽数失效,连后续应对都无从施展,满心茫然无措。
良久,林答应才缓缓起身,收敛所有慌乱,恢复往日温婉姿态,躬身行礼:“多谢皇上体恤,臣妾先行告退。”
皇帝微微颔首。
林答应垂首敛眸,快步转身离去。方才刻意崴伤的脚踝落地稳稳当当,步履平稳,毫无半分伤痛滞涩之感。
楚昭华目送她远去的背影,微微歪头,随即抬眼看向身旁的皇帝,语气清淡软糯,如同闲谈琐事一般自然。
“父皇,儿臣方才稍稍探过,林答应脚踝并无肿胀伤势,只是肌肤微凉,想来是在风中等候许久所致。往后无需这般行大礼躬身久跪,简简单单见礼,反倒安稳省心。”
皇帝静静看着她,未曾开口言语,却字字句句尽数通透。
无肿无伤,足见伤情是假;肌肤微凉,足见久候是真。一场精心谋划的偶遇,一场刻意为之的卖惨,被女儿一句温柔体贴的提点,轻轻拆穿,却又留足了君臣体面、彼此台阶。
他抬手轻轻掸去肩头并不存在的银杏落叶,动作随意自然,目光淡淡扫过身旁故作乖巧的女儿。
“药箱日后便放在昭华宫,无需时时随身。御花园,不必这般处处周全。”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楚昭华乖乖行礼,提着药箱转身离去,翠果连忙抱着本子快步追上。
二人背影渐行渐远,皇帝独立金黄银杏之下,望着那道晃晃悠悠的身影,终究没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沉笑意。
身旁总管太监垂首躬身,屏息凝神,假装一无所闻。
当日午后,御花园林答应崴脚遇险、公主贴心欲上前调理的消息,悄然传遍各宫。
楚婉宁听闻消息时正在抚琴,宫女低声禀报完毕,她指尖在琴弦上微微一顿,转瞬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弹奏,神色平静无波。
贵妃卧于软榻之上,闭目听着周嬷嬷的详细禀报,良久沉默无言。
半晌,她才缓缓睁眼,语气清冷淡然:“这林答应,心性定力,比本宫预想的还差了几分。”
周嬷嬷连忙低声附和:“此次实属意外,谁也未曾料到昭华公主会随身带着药箱,还主动出手相助。”
贵妃眸光沉沉,字字清冷有度:“传信给林答应,往后不必在御花园贸然行事。改换稳妥时机,暂且远离昭华公主,安分守己,潜心蛰伏。”
夜幕垂落,月色清宁。
楚昭华静坐书案前,将今日御花园的变局细细落笔,录入话本中卷。笔下话本里,钮祜禄·昭华撞见刻意装柔弱博取同情的宫妃,主动上前悉心调理伤情,一番照料过后,那位假意受伤的宫妃,反倒真真切切摸清了护养筋骨的门道,徒留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
翠果在一旁誊抄文稿,看得忍俊不禁:“公主,这段剧情实在鲜活有趣,比刻意编撰的话本还要精妙。”
楚昭华搁笔浅笑,端起清茶浅啜一口。
窗外月色静谧,院中菜地安然静谧,青嫩韭菜又抽出新叶,生机盎然。
明日依旧照常游园静观。
医药箱是否随身携带,且看时局而定。
若有人依旧执意演戏、刻意布局,那下次便不是温柔调护伤情这般简单了。
她转头叮嘱翠果,让其抽空询问赵太医,学习针灸应急之法。
翠果连忙落笔记录,备注清晰:公主新增待学技能——针灸。专属应对:刻意伪装、蓄意布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