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的三天,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墨念在白依和申春申秋两姐妹的轮流照看下,手法和反应都长进了一些。白依教的都是实战里最直接的东西——怎么判断对方出手的缝隙、怎么在后退的时候保持重心、指甲伸出来之后回收的时机。申春申秋教的更轻巧一些,像两片叶子在风里打转,但墨念看得出那套剑法底下压着的重量。
第三天下午,墨念一个人进了杨佬的书馆。馆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书脊上的字大多已经淡了。她在最里面那排架子底层翻到一本薄册,封面没字,里面只有几页。写的是吸血鬼的事。
"永生,却害怕阳光。神罚中,众神将阳光遍布四方,将信仰吸血鬼的人类尽数屠戮。始祖莉莉丝不受阳光所侵,与众神血战,最后被封印。"
短短十行。墨念把那十行看了三遍,合上书,又打开看了第四遍。没有更多了。莉莉丝选她像个谜,这本书给她的不是答案,是一段断了很久的线头。
她把书放回去的时候,指腹在封面上停了一瞬。
"记住记住,我们在甘陵——"
离开上京的时候,申春申秋拉着白依的手说,有时间要来看她们。白依嗯了两声,朝墨念那边偏了一下头:"墨念,走了。"
墨念从书馆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是空的,但脸上比来时多了一层什么。白依没有多问,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墨念上了副驾,车窗外面申春申秋并肩站着挥手,两张一样的脸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这车怎么回事?"
白依踩着油门,转速上了,车没动。她又踩了一脚,还是没动。她骂了一声"零野这破车",推门下去,从后备箱翻出一把扳手,弯腰在车头前面捣鼓。墨念从车窗里看见她的侧影,动作快,但幅度大,扳手碰在金属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一些。
"快……"
白依低着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墨念听见了。她在催自己。她看了一下手机,20:13。本来说的是20点出发,23点到。修车耽搁了。
车修好了。白依上车的时候手背上蹭了一小块黑油,她没擦,直接踩了油门。车窜出去的时候墨念被安全带勒了一下肩膀。
22:00。
"墨念。"白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你觉不觉得这条路我们走过?"
墨念看着窗外。路牌、行道树、远处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她认得那个路灯。左前方灯罩缺了一角,光线从缺口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小块三角形的亮斑。一个多小时前她见过它。
"嗯。"
白依没有再说话。她把车速又提了一截,路面的白线连成一条虚线,不断从车底滑过去。墨念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格是空的。
22:30。
她们又停在同一个路口。那盏缺了角的灯在车前亮着,三角形的亮斑落在同一块地面上。白依把车停稳,熄了火。她没有说话,推门下去,又从后备箱里取出了什么。
墨念也下了车。
白依把散着的长白发扎成了低马尾,两缕鬓发垂在脸侧。她右手拖着一柄数米长的大刀,刀背磕在地面上,哐当,哐当,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夜色里像某种不太响但停不下来的钟。
"谁。"白依说。
她的声音不高,但刀刃拖地的声音在前面那些灰影走出来的时候停了。
四个灰衣人从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走出来。为首的没有穿灰衣,穿一件深青色长袍,袖口宽大,在夜风里轻轻摆着。他眯着眼,像没睡醒,又像在笑。
"天这么黑,"他说,"何必要赶回家呢。"
白依的齿间挤出几个字:"青棘这帮王八蛋。"
"墨念。"她没有回头,刀柄已经握紧了,"——上。"
白依冲出去了。那柄数米长的刀在她手里比看起来重,刀身划过地面时带出一串火星。深青长袍往侧边让了半步,刀锋从他肩侧劈下去,落空了。他眯着眼,脸上的笑没有动,像一张画上去的纸。
"女生用这种重武器,"他说,"容易伤到自己。"
墨念在那边已经解决了两个灰衣人。指甲收放之间她听见白依那边传来一声裂帛般的轻响——白依的左臂外侧多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很快。但更快的,是那道口子正在收拢,正在被新生的组织从底下一层一层填平。不到三秒,那层皮肤又合上了。
深青长袍的眉头动了一下。
"呵——"白依笑了一声,"老娘没这么娇贵。"
"是吗?"
深青长袍的手在袖中动了一下。两根银针从宽袖里射出来,细如蛛丝,墨念来不及喊——
银针没入白依的双肩。血花同时绽开,左右对称,像两只同时被钉穿的翅膀。白依闷哼了一声,长刀"当"地落地,她整个人蹲下去,肩头两处伤口正在快速愈合——但刚合上,又开始腐烂。新生的肉芽在药剂残留的作用下迅速变黑、塌陷,像被烧过的纸边一层一层缩下去。
白依蹲在地上,双肩的血把她的发尾染成了深红色。
深青长袍背着手走近,低头看着她,眼还是眯着的。"喜欢吗?"他说,"组织专为你研制的毒。"
他偏头对身后剩下的两个灰衣人吩咐:"快点,上面要活的。"
墨念动了。她往白依那边冲的途中余光瞥见两道影子从侧面的黑暗里跃出来——极轻的,像被风吹过来的两片叶子。申春和申秋。两柄长刀在夜空中划出两道交错的弧线,落地的时候已经挡在了墨念和白依面前。
"——小心!"
"莫事——"
申春的声音还带着笑。她侧身,长刀一转,把一根射过来的银针弹开了。申秋落在另一侧,刀落处两个灰衣人同时后退。手起,刀落,动作轻得像在裁纸。
深青长袍退了半步。
"申家双女。"他身后一个灰衣人低声说。"……弦,是申家剑法,不宜久留。"
"走。"
深青长袍——弦——宽袖一摆,转身。那几个灰衣人跟着他往暗处退,像退潮的水,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了。墨念没有追。她蹲下去,托住白依没有受伤的右肘。
白依跪在地上,双肩的血还在往外渗,新肉在腐烂与重生之间交替,像一场停不下来的潮汐。她的长发散落下来,白发尾梢沾了红,像半幅没画完的泼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