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了,老马关掉最后一台冰柜的电源。嗡嗡声停了,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蹲在吧台边,手里拿着螺丝刀,拆下咖啡机底座的两颗螺丝。螺丝掉进塑料盒里,发出叮当一声。
两个搬运工在后屋拆货架,木板撞墙的声音不断传来。原来放手冲壶和滤纸的地方已经空了,只剩几个钉帽露在外面。老马没催他们,自己先卸下磨豆机的豆仓,倒出剩下的咖啡豆,用干布擦干净内槽。这台机器用了五年,按键都磨亮了。他知道明天到了新店还要重新调刻度。
吧台下的抽屉拉开一半,他伸手摸到角落。那里有一块布料。他拿出来看,是半截灰蓝色的毛线手套,针脚不齐,尾端随便打了结。他对着光看了两秒,用牛皮纸包好,再用胶带缠一圈,在边上贴了张纸条:易碎,勿压。
“马哥,这个箱子写什么地址?”搬运工拿着一个纸箱问。
“先写‘待定’。”老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等到了再贴新地址。”
工人点点头,用马克笔在箱子上画了个三角,说是不能倒着放。老马没说话。他上次搬家就有箱子倒着运,结果里面的浓缩壶全裂了。
他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半截,留出一个人能过的缝。傍晚的风有点湿,吹得门上的小铃铛晃了晃。他顺手取下铃铛,放进帆布包。包的侧袋鼓鼓的,插着三支奶泡温度计和一个备用蒸汽棒喷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施工队发来照片,新店地面刚做完自流平,还没干,踩上去有个脚印。下面写着:“明早八点前别进场,会起沙。”
老马回了个“收到”,又加一句:“沙发到了告诉我。”对方很快回了个OK手势。
他抬头看天花板。旧店还有两盏灯亮着,照得墙发黄。墙上原来挂咖啡杯的地方已经拆了,露出斑驳的墙面。最上面那只日本玻璃杯他早上就包好了,单独放进加固箱,贴了红标。
“马哥,这儿有个铁盒子锁着,开吗?”工人从水槽下拖出一个生锈的方盒子,挂锁是好的。
老马走过去,试了两把钥匙才打开。里面是些旧票据、保修卡,还有几枚外国硬币——都是客人喝多了扔进小费罐忘了拿的。他翻了翻,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把整盒倒进垃圾袋。“留着,回头看看,硬币可以捐给社区义卖。”
工人应了一声,扛起袋子往外走。路过时蹭掉了墙上一块灰皮。老马没说话,等工人走了才拿出手机,拍下那处墙角,存进相册,名字叫“修补点位1”。
他走进储藏间。这里以前堆牛奶和糖包,现在只剩几包过期的椰浆粉。他弯腰看了看,在最里面发现一个漏气的橡胶垫圈。捏了一下,软塌塌的,不能再用了。他扔进回收筐,心里记下:新店要买新的。
回到前厅,搬运工正在打包椅子。六把木椅都裹了三层膜,叠在一起像一根柱子。老马推了推,很稳。他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下:“椅子打包完成,6/6。”
另一个工人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拎着几条旧毛巾。“这些要扔吗?”
“别扔。”老马接过,“洗干净还能当新店的地垫。”
话刚说完,手机又响了。家具市场来电,说他看中的米白色布艺沙发样品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去试坐。
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十分。旧店的设备基本拆完,剩下就是打扫和检查。他交代了几句,戴上帽子出门。
骑共享单车十分钟到家具城。展厅还开着,空调很凉。导购迎上来,老马直接走到角落的沙发区。三款样摆在那儿:真皮的、科技布的、棉麻混纺的。
他先坐真皮的。太滑,屁股一动就往前溜,靠背也太硬。第二款科技布看着干净,坐下去弹得太快,像坐在气垫上。最后一款,他慢慢坐下,膝盖自然弯,腰也贴得住靠垫。他前后挪了挪,左右晃了晃,没塌。
“这款是什么材料?”他问。
“高密度海绵加羽绒絮,坐着软但不会陷。”导购递上参数单。
老马没接,蹲下去掀开底部的布看了看。“绷带均匀,封边结实。”他说,“我要四人位加一个贵妃榻,明天晚上之前送到。”
“加急费三百二。”
“行。”他扫码付款,在备注里写:“放新店门口,别敲门。”
回去的路上风大了些,他骑得慢,脑子里想着新店怎么摆。阅读角靠窗,投影幕布挂东墙,童车停靠区放入口右边……突然想起,忘了问沙发脚有多高。要是太高,扫地机器人进不去。他掏出手机,给导购发消息:“沙发脚离地多少厘米?”
他拐进小区。旧店门口灯还亮着,搬运工在搬最后几箱东西。他走过去检查地面,确认没有落下工具,又打开水电箱,拉闸断电,贴上封条。
“明早七点来装车。”工人说。
“我六点半到。”老马答应。
他掏出钥匙准备锁门。刚插进去,又拔出来,转身走进去。吧台后面的墙上原来贴着几张旧照片,现在都取了,但留了四个图钉。
他踩上矮凳,把图钉一个个拔下来,放进裤兜。然后站到店中间,看了一圈。
货架空了,地上有薄薄一层灰,桌椅全打包了,菜单牌也收进了文件袋。只有玻璃门上还挂着“营业中”的牌子,歪了一点。
他走过去,扶正了。想了想,没摘下来。
他打开手机相册,新建一个文件夹,取名:“新店布置记录”。对着空店拍了一张。灯光照在地板上,有点反光。
收起手机,他再次走向门口。这次钥匙顺利拧动,咔哒一声锁上了。他拉了拉门把,不动。
抬头看招牌。灯还亮着:“老马咖啡”。三个字里,“咖”字的“口”缺了一角,闪了两年都没修。他看了几秒,没拍照,也没多想,转身走了。
走出十米,他停下,从包里拿出一支短蜡笔——本来是给孩子画画用的,一直没送出去。他走回去,在卷帘门下方写了两行字:
“设备搬迁中,暂停营业。
新址见。”
字不大,正好在门禁按钮上面。写完他拍了照,存进文件夹,加时间:19:47。
回家路上,手机回了消息:沙发脚离地18厘米。
他嗯了一声,删了聊天记录。
到家第一件事是洗手。指甲缝里有胶带残留,搓了两遍才干净。他换了件T恤,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是新店的平面图,标了十几个区域。他打开打印预览,确认没问题,点了打印。
纸出来时,楼下有电动车启动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没关窗,风吹进来。桌上放着三份合同复印件:装修尾款、设备运输保价、新店物业协议。他用红笔在每份最后签了名,按日期收好。
打开微信,置顶还是施工队的群。他发了一句:“明早七点,老店集合。”
没人回。
他退出,点开相册,翻到刚才拍的空店照片。放大看地板上的灰。还能看出原来桌椅的位置,像旧痕迹。
他看了十几秒,划一下,锁屏。
屋里安静了。窗外有人炒蒜苗,香味飘过来。
他站起来,清点明天要用的东西:水平仪、卷尺、标签机、备用灯泡、两副手套。
最后从抽屉拿出一张A3图纸,铺在桌上。这是新店墙面尺寸图。他在左边空白处写了几个词:
杯具陈列墙
预留插座×6
儿童安全角
投影幕布挂钩
写完,他折好图纸,放进帆布包外侧口袋。
包放在门边,挨着那双穿了很多年的防滑鞋。鞋头有点翘,鞋带换过三次,但鞋底还结实。
他看了眼钟:九点十八分。
没开电视,也没泡茶。站在玄关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咕嘟响了一声。他关火,把热水倒进保温壶。
明天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