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回廊檐角,那把菜刀就碎了。
“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刀刃崩出个豁口,半截断刃飞出去老远,在地上弹了几下才停住。灰袍二师兄柳随风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眼眶发红,手里还攥着断裂的刀柄。
我没动,也没说话。刚才那一幕太熟了——又是这套“你给我的东西被毁了所以我很痛心”的戏码。上一个这么干的是大师兄,捧着我送的袜子像捧遗物;再上一个是魔尊萧妄,把我扔他桌上的鸡骨头当信物收进玉匣。现在轮到柳随风,一把菜刀都能演成定情信物?
他抬头看我,声音压得低:“师姐……你竟拿这破铜烂铁敷衍我?”
我差点笑出声。
破铜烂铁?这是我昨儿顺手从厨房灶台边捡的,刀背都生锈了,纯粹是看他总在外头晃荡、怕被人摸黑偷袭,随口说了句“防身用”。结果倒好,人家当成传家宝供着,今早还特意擦亮了带过来,站我门口等了半个时辰。
感情这帮人现在连轻重缓急都不会判了?一把菜刀没焐热,就开始争宠闹情绪?
我没接话,转身就往屋里走。门一推,书架最底下那摞废稿还在——《男频厚黑学》是我当年太监前瞎写的设定集,讲什么“权谋三十六计”“主角如何驭下”,字是草书,内容全是胡扯,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但眼下正好用上。
我抽出一本,拍掉灰,回头塞进他手里。
“拿去。”我说,“学完再当我的狗头军师。”
他愣住,低头看那本破册子,封面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大字,墨迹晕开,像被谁吐过一口。
“……狗头军师?”他嗓音有点抖。
“不然呢?”我挑眉,“你要当我儿子,沈剑心第一个砍你。要当我兄弟,萧妄能用眼神把你钉死。现在给你个新身份,还不快谢恩?”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懒得再耗,抬脚就要关门。
“等等!”他猛地抬头,“师姐是想考验我?”
我顿住。
系统在我脑子里轻轻“叮”了一声。
【临时标签·自我攻略中】已施加。
消耗点数:1
效果:目标将自动脑补宿主言行背后的深意,并合理化自身行为逻辑。
很好。点数刚好够。
我没回头,只淡淡道:“考验?你配吗?我是看你闲得慌,别整天在宗门里勾三搭四,惹是生非。学点正经东西,将来替我去敌宗卧底,死了也算有个名分。”
说完,“砰”地关上门。
屋内安静下来。我靠在门板上,听见外头一阵窸窣声,像是翻书,又像是压抑的喘息。过了会儿,脚步声远了,走得极慢,一步三回头那种。
我走到窗边,掀开条缝往外看。
柳随风站在回廊灯下,一手搂着那本破书,另一只手捏着断刀残片,眼神发直,嘴皮微动,不知在念叨什么。晨风拂过,他衣摆轻扬,整个人像根被雷劈过的木桩,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摇头,坐回桌边。
桌上摊着昨夜没理完的账册,瓜子壳撒了一堆。我捏起一颗扔嘴里,咔吧咔吧嚼着,耳朵却竖着听外头动静。
没多久,远处传来几句对话。
“哎你看见没?二师兄抱着本书蹲墙角念呢。”
“啥书啊?”
“不知道,封皮写着‘狗头’俩字。”
“……那不是骂人吗?”
“嘘!小点声!听说师尊亲授的,学完能当军师!”
“军师?比大师兄还大?”
“你傻啊,军师管计谋,大师兄管打架,你说哪个重要?”
我差点把瓜子壳喷出来。
紧接着,又有人问:“那我也能学?”
“你?先抢到书再说吧,听说就一本!”
我冷笑一声,心想:就一本?我写了三十本,全在床底下压着。
但我不拦。让他们抢去。越乱越好。
夜里三更,我起夜喝水,推开窗,发现回廊灯笼还亮着。
柳随风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那本《男频厚黑学》,油灯照着他眼圈乌青,指尖沾着墨,一页页翻得极慢,像在读天书。
他时不时停下来,咬笔杆,皱眉,然后掏出张纸开始抄。
我眯眼一看——好家伙,抄的是“第三章:如何用一句话让敌人自相残杀”。
全是废话。
比如:“汝看似忠良,实则心藏祸水。”
“尔之义父,未必真为汝父。”
“今日你救他一命,明日他便夺你道侣。”
纯属挑拨离间三连套,放现代顶多算个情感博主话术集。可他抄得认真,边写边点头,仿佛悟了大道。
我缩回屋,躺下睡觉。
第二天清晨,我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外头一片喧哗。
“二师兄!求你借我看看!”
“我就看一晚!明天一定还!”
“我拿三颗聚灵丹换一页!”
“滚!”柳随风声音沙哑,“此书乃师姐亲授,非有缘者不可观!”
“那你算有缘?”
“我昨夜通宵研读,已参透第一重境界——‘以言杀人,不血刃’!师姐此举,必是在试炼我的心性与忠诚!”
人群瞬间安静。
片刻后,有人喃喃:“难怪……难怪师姐只给他……这是在选人啊……”
“我也要学!”
“给我也弄一本!”
“谁还有类似的书?快去找!”
我站在门后,看着这群人像疯了一样四处乱窜,有的冲向藏书阁,有的翻自己储物袋,甚至有人开始抄录残卷,拿去传阅。
合欢宗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我记得上个月还有人问我:“双修能不能代替打坐?”
我答:“不能。”
那人失望:“哦,那还是双修舒服。”
现在倒好,一群平日只会撩妹撩汉的纨绔,突然开始比谁读书快,谁背得住“第五计:反间计,宜用于兄弟阋墙之时”。
荒唐。
可我喜欢。
这才是掌控的滋味——你不让我当爹?行,我给你换个身份。你不服?那就自己说服自己。等你熬红了眼、磨破了嘴,自然会觉得:这不是羞辱,是重用;不是冷落,是考验。
我靠着门框,嗑着新炒的瓜子,远远望着柳随风站在台阶上,举着那本破书,像举着什么圣旨。
他声音嘶哑却坚定:“诸位!师姐赐我此书,非为炫耀,实为警醒!她是在告诉我们——真正的力量,不在灵力高低,而在心智深浅!从今日起,我要闭关苦读,不负师姐所托!若有志同道合者,可于今晚子时,在东亭共议大计!”
底下一群人激动鼓掌,还有人当场掏出纸笔记笔记。
我翻了个白眼,转身回屋。
刚坐下,就听见窗外窸窸窣窣。
抬头一看,好嘛,窗台上搁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师姐,这是我总结的《厚黑学》前三章精要,请您指点。”
“师姐,这是我画的‘人际关系图谱’,您看要不要加个‘背叛预警机制’?”
“师姐,我能申请成立‘军师预备班’吗?首批学员已有七人报名。”
我把纸一张张团了,扔进炉子里。
火苗一窜,全烧了。
可我知道,烧不完。
这股火已经起来了。
傍晚,我站在内殿窗后,看见院子里好几个角落都点了灯。
有人蹲着读,有人站着背,还有人围成一圈讨论“第七计:装疯卖傻,可避杀劫”,说得头头是道。
连平时最懒的那个体修,居然也在抄书,边抄边嘀咕:“原来……装傻也能当战术?”
我端起茶杯,吹了口气。
茶面映出我的脸——桃花眼,朱唇,看着娇艳动人,其实心里冷得像冰。
你们以为我在给你们机会?
不。
我是在给自己省事。
只要你们忙着自我攻略,就不会来问我为什么不能当儿子、不能当兄弟、不能当道侣。
只要你们相信这些破书里有答案,就不会发现——
答案从来就不在书里。
在我嘴里。
在我眼里。
在我随手一指的方向里。
风吹进来,带着远处读书声。
“……故曰:忠者,不必言爱;爱者,常以疏远。”
“此句甚妙!师姐对我冷漠,正是爱之深责之切!”
“呜呼,我悟了!”
我冷笑一声,把茶杯放下。
又一群把自己骗进坑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没躲。
我不出声,也不回头。
直到那人停在门口,低声说:“师姐……我也能……读那本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