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刚过,北岭的风突然静了一瞬。
李安澜站在高台边缘,掌心那道微弱的光痕还在跳动。他没抬头看天,只将手指轻轻按在台面裂开的石缝里。一丝极细的灵流顺着指尖渗入,沿着地脉传向七处预埋的阵眼。他知道,那三道回应不是偶然——钟声、火纹、潮气,全都在同一息内抵达,分毫不差。
这说明他们来了,而且是冲着同一个信号来的。
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未激活的引灵幡,轻轻抖开。布面粗糙,符纹暗沉,看起来和营地里那些备用的杂品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只要一点灵力,它就能模拟出大阵合围时的灵压波动。这是虚招,可越是虚的东西,越能让敌人多看一眼。
远处山头那三簇暗红火焰依旧燃烧着,像钉在夜幕上的锈钉。血骨老祖还没现身,但压迫感比之前更重了。空气里有股腥臭味,像是腐肉泡在盐水里太久,又被风吹干了表层。几个靠前站的弟子忍不住咳嗽,有人抬手捂住口鼻,动作很轻,可肩膀在抖。
李安澜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身后立刻有人吹响骨哨。三短一长,是预定的总攻信号。
几乎同时,东侧断崖下的地脉符桩开始震颤。一道道雷火纹从地下浮起,沿着预设的路线迅速连接成网。联盟里的阵法师早就守在各节点,此刻齐齐掐诀,灵力灌入地面。轰的一声闷响,不是炸开,而是向内塌陷——雷火阵眼被引爆,灵流逆冲而上,在半空中撕开一道裂口。
血云猛地一颤。
就在这刹那,李安澜打出手中引灵幡。布旗展开的瞬间,七处隐伏的虚阵同时响应,灵压骤升,仿佛整个北岭都被罩进了一个即将闭合的大笼子里。
血云翻滚起来,中央裂开一只巨大的眼。投影出现了——灰袍老者悬浮半空,双目泛着青白光,左手结印,右手一挥,十几具尸傀从地底钻出,浑身裹着黑雾,关节处插着碎骨刃。它们落地即扑,直冲联盟前阵。
“动手!”李安澜声音不高,但穿透风层。
话音落下的同时,西北荒岭方向一道潮气破空而来。一个披着破斗篷的身影踏着月光跃出,手中铜牌一震,口中低喝:“还你一命!”
铜牌砸在地上,瞬间化作一道水浪,迎风暴涨,凝成一柄三丈长的弧形刀刃。刀锋划过尸傀群,黑雾像纸一样被撕开,几具傀儡当场断裂,残肢飞溅。
紧接着,南面断谷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山崖老者并未露面,只有一道残阵图影浮现空中,反向推演灵流轨迹。原本被血云压制的地脉突然反弹,一股暴烈的灵爆自下而上炸开,正中血云底部。云团剧烈扭曲,投影开始模糊。
最后一击来自东南方。一道黑影掠过树梢,扔出一只陈旧药囊。袋子在空中破裂,散出大片灰绿色烟雾。那烟不散,反而主动缠上空中弥漫的毒瘴,两种气息一触即爆,轰然炸开一团黄焰,将剩余尸傀尽数吞没。
三道合击,前后不过三息。
血云崩解,投影发出一声尖啸,猛地收缩成一点血光,嗖地射向天际。那一瞬,李安澜感觉到一股极强的神识波动扫过战场——那是本体受创时的本能反应。他立刻闭眼,封住自身灵息,不让任何痕迹外泄。
等再睁眼时,天上只剩几缕残雾,随风飘散。
尸傀群失去控制,有的自燃,有的原地炸裂,剩下的也纷纷瘫倒。毒瘴被黄焰烧尽,空气中那股腥臭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焦土与草木灰混合的气息。几个弟子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赢了?”
“血骨老祖……跑了?”
有人小声嘀咕,随即变成大声喊叫。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弟子跳起来,把手中断剑往地上一插,吼道:“我们打赢了!!”
这一嗓子像点着了火药桶。剩下的人全都激动起来,有人抱在一起跳,有人跪在地上哭,还有人冲到战场中央,对着天空大骂刚才吓得不敢动的自己。欢呼声一波接一波,连伤员区都有人挣扎着坐起,脸上露出笑。
李安澜没动。
他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整片战场。那三道助力已经消失,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他知道他们不会停留——帮完这一把,债就清了。至于以后见不见得着,谁都说不准。
他抬脚走下台阶,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声。没人注意到他下来了。直到他走到阵亡者临时安置的棚子前,弯腰查看一具尸体的手腕。
皮肤发紫,血管呈蛛网状扩散,指节僵硬弯曲。这不是战斗伤,是中毒后的神经坏死。他轻轻放下手臂,转身走向另一个角落。
那里躺着三个重伤员,身上盖着湿布降温。他蹲下身,掀开其中一人衣领,看到脖颈处有一圈淡红色印记——是尸傀近身时喷出的腐气所致。这种毒会慢慢侵蚀经脉,若不及时处理,三天后就会全身溃烂而死。
他站起身,朝旁边值守的医修说:“用温泉水煮艾叶,每半个时辰擦一次身体,别让他们睡过去。”
医修点头记下,他没再多说,径直走向主营前方的空地。
这时有个执事模样的人跑过来,满脸兴奋:“李兄!咱们要不要追?那老东西投影都破了,真身肯定也受伤不轻,现在追上去说不定能——”
“不能。”李安澜打断。
对方一愣:“可这可是机会……”
“投影可灭,道基未毁。”他说得很平静,“他若真死了,天地会有感应。现在没动静,说明他还活着,而且走得干脆。这种人,不会留破绽给你追。”
那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李安澜的眼神,终究没再开口。
李安澜望向远方天际。那里黑沉沉的,连云都没有。但他知道,血骨老祖去了乱星海方向。那片海域常年被血雾笼罩,是邪修逃命的首选之地。这一次他吃了亏,下次回来时,绝不会这么简单。
他回身,对周围几个执事下令:“第一,所有伤员立即后撤至主营疗伤,前线只留精锐轮守;第二,收集战场上残留的血丝和破碎尸傀核心,交给阵法师封存查验;第三,派人去把那三处焚毁的据点重新立上旗桩,哪怕只是空架子。”
有人问:“还要立旗?咱们刚打赢,他们一时半会儿不敢再来吧?”
“正因为刚打赢,他们才在等我们松懈。”李安澜看着他,“你觉得他是那种吃一亏就退百里的主?”
那人摇头。
“那就照做。我要让别人看到,我们没退。”
命令传下去后,营地的气氛变了。欢呼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搬运声、阵法调试的咔嗒声。有人默默收拾武器,有人开始清理战场,还有人主动去帮医修熬药。
李安澜没再说话,独自走向北岭七处要道。
他从怀中取出七枚薄如纸片的符纸,颜色灰褐,毫无灵光。这是“逆息符”,不显迹、不动灵,专为监测高速移动目标而设。他将符纸分别埋入泥土、夹进石缝、贴在树皮内侧,每一处的位置都经过计算——覆盖所有可能的突袭路径。
最后一枚,他按进了高台背后的裂缝里。
做完这些,他站在原地,闭眼片刻。神识缓缓铺开,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笼罩整片北岭。没有异常,一切安静。但他知道,这种安静不会太久。
他睁开眼,风吹起衣角,沾着尘土和干涸的血渍。远处,联盟成员还在忙碌,有人扛着木料去修栅栏,有人在重新绘制预警符纹。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明暗交错。
李安澜抬起手,看了看掌心。那道光痕已经消失,但皮肤底下似乎还有一点温热,像是某种呼应尚未完全断开。
他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