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甲卫首领身影刚隐入幽深谷道,应龙静立原地等候。
未到一炷香的功夫,谷道深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脚步声比先前的金甲卫更轻、更稳,不疾不徐,带着一队随行之人,沉稳得丝毫不乱。
应龙抬眸望去,一道墨白色锦袍身影从谷深处缓步走出。
衣料细腻素净,袍下摆绣着规整的玄龟暗纹,乌黑长发被一支墨玉簪稳稳束起。她身形端方沉稳,每一步落地都厚重安宁。
身后一队玄武卫紧随而行,墨绿色甲胄映着天光,沉静肃穆,两列排布,整齐划一。
应龙微微一怔,随即认出人影,轻声唤道:“玄武姐姐。”
玄武走到她面前站定,目光细细扫过她眉眼,唇角浅浅一扬,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温和:“许久不见。”
她伸手握住应龙的手腕,指尖轻轻一探确认无恙,方才松开,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轻声问道:“怎么突然往昆仑墟来,事先也没传个消息。”
应龙神色淡然,没有细说原委,只简单道:“一路西行,路过此地。”
玄武没再追问,目光淡淡扫过一旁肃立的金甲卫,又轻轻瞥了眼应龙身侧安静伫立的鲛女,语气放软:“那就跟我往里走。”
玄武刚准备迈步,那名金甲卫副首领立刻上前半步,拱手拦在前方,态度恭谨却恪守规矩:“二公主,首领已入谷传报,尚未归来,墟中有规,传信未回,外人不得擅入深处,还请二公主稍候。”
玄武脚步一顿,侧眼淡淡睨了他一瞬,沉声吐出二字:“放肆。”
她抬手便是一掌。这一掌看似随意,实则裹挟着麒麟一族与生俱来的恐怖肉身力量,在安静的幽谷里骤然炸开。
“砰”的一声闷响,副首领只觉一股蛮横至极的血脉威压当头压下,整个人如遭雷击,气血翻涌之下,脚下踉跄着连退了好几步,重重撞在身后的岩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玄武这一掌分明只用了三分力道,若真动杀心,这副首领当场便会毙命。
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半步未逃,当即单膝跪地,垂首请罪:“属下失礼。”
玄武声音冷了几分:“她远道而来,是我昆仑墟的客,你也敢拦?”
“属下愚昧,请二公主责罚。”
玄武不再看他,回身看向应龙,神色瞬间柔和如初:“别站在这里耗着,我带你进去。”
话音落,玄武足尖一点,身形轻盈掠起,悬于半空,侧头望向二人:“前路远,我们御风飞过去快些。”
应龙应声跟上,鲛女紧随在后,三人顺着山壁平缓上行,深入墟中腹地。
越往内飞,林木越是茂密。
两侧枝叶层层交织,缠成一条绵长幽深的绿廊,满目清翠。
应龙微微放缓飞势,抬眼望着两旁成片的珠树。
枝干温润干净,细叶迎着日光铺开,浮着细碎淡金柔光,每一片叶子都莹润剔透,像缀满了细小的光粒。
她望着满树流光,轻声感慨,如同随口闲谈:“我小时候在龙渊藏书阁看过记载,说昆仑珠树叶如凝珠。那时候总觉得是书上夸大其词,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道文字终究写不出实景分毫。以前跟着长辈来过一次,年纪太小,一路只顾着赶路,从未好好看过这里的景致。”
玄武飞在前头,目光淡淡扫过身侧垂落的珠树枝桠,背影沉静从容,随口应声:“常年守在这里,反倒觉不出多特别。”
她话不多,也不刻意介绍草木,仿佛这些灵木本就扎根于此,岁岁年年,无需多言。
往前再行一段,林中景致悄然变换。
高大沉绿的古木渐渐增多,树干厚重苍劲,叶色浓碧沉敛,像浸在深潭里的墨玉。高低林木交错相依,繁叶层层叠叠,遮去大半天光,阴凉静谧。
片刻后,连片珠树渐渐隐去,前路尽数被挺拔高挑的绛树取代。
绛树干笔直修长,叶尖纤细利落,枝头攒着簇簇暗红细蕊。山风掠过,细碎蕊絮悠悠脱离枝桠,轻轻飘悬在半空,不消片刻便缓缓淡化、消散,落不到地面一星半点。
应龙放慢了些许速度,目光追着漫天飘散消融的蕊絮,轻声自语般开口:“书上说绛树落花不坠,我一直以为是花瓣落地无声,原来并不是不坠,是飘到半路,就自己散了。”
玄武双翼微微一顿,任由几缕暗红蕊絮自肩头飘过,目光始终望向前方山道,声音清淡舒缓:“书卷文字终究是死的,唯有年年生长于此的草木,才是鲜活本相。”
应龙闻言默然,轻轻点了点头,将这句话悄悄记在心底。
穿过绵长的林间绿廊,眼前视野骤然开阔,巍峨壮阔的昆仑宫豁然映入眼帘。
殿宇依山而建,灰白巨石柱撑起恢弘飞檐,主殿大门敞开,殿前不见值守兵士,自带一派沉静威严。
平整辽阔的广场铺着整齐的暗红石板,古朴厚重。
广场两侧分列两排古木,枝条柔软低垂,叶片细密如鱼鳞,层层叠叠。日光洒落,叶面浮起一层清冷细腻的青蓝光晕,沉静又温柔。
应龙缓缓放缓飞势,静静望着这片陌生又壮阔的景致。
龙渊海底从没有这样的树,不见这般山色,也见不到花叶半空消散的奇异景象。
大荒极西的昆仑,的确与东海天地截然不同。
玄武没有往正中主殿飞去,侧身转向广场旁的清幽小径,淡淡道:“我先带你去见我大哥。”
应龙轻轻应声,跟了上去,鲛女安静紧随在后。
暮色顺着山峦缓缓漫开,树影被余晖拉得悠长,交错覆在灰白殿柱与红石广场之上,静谧悠远。
应龙飞在后方,一路看着珠树、绛树、不知名的青蓝光叶古木,一一从身侧掠过。
她此行西行,本是为心中要事而来,可一路走来,看着昆仑墟岁岁不变的灵木山川,心底那点焦灼,竟悄悄平复了几分。
前路尚远,白虎殿还未抵达,她也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