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携鲛女一路向西,凌空飞渡三日光景。
眼底天地风貌渐渐更迭,先前满目苍茫的灰白戈壁尽数褪去,化作无边无垠的暗红砂砾荒原。长风横贯旷野,干涩粗粝,裹挟着细密沙粒拂面而来,触感轻薄凌厉,似经万古风沙细细筛磨,藏着亘古荒原的苍凉气息。
脚下的暗红色砂砾地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被时间碾碎又铺平的骨粉。应龙一路飞行,偶尔低头看下去,砂砾地的纹理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碾压过,一道一道的,像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疤。她没有停下来看,继续飞着。
风从侧面吹来,干燥而炽热,贴着皮肤的感觉不像风,像一块温热的布拂过手臂,留下一层细沙的触感。
连续飞了三日,应龙的嘴唇起了一层干皮,喉咙里像是被风沙磨过。鲛女比她好一些,她是水属体质,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眼下的皮肤被风吹得发紧。
应龙没有说停下来,鲛女也没有提,但两人飞行的速度明显比第一天慢了一些。
又飞了半日,应龙才缓缓敛了御风灵力,悬停半空,垂眸展开怀中泛黄鱼皮古图,指尖轻落,核对方位无误,携鲛女落地。
双足踏在赤红砂砾之上,细碎沙沙声响连绵而起,像是整个荒原都在回应她的到来。她站着没动,等那阵沙沙声响彻底落定,才缓缓抬眸。
天际尽头,一座沉黑巨山横亘天地,轮廓巍峨磅礴,隔断流云天际。此山极是高峻,底盘宽阔厚重,绵延千里不绝,裸露的岩壁粗糙苍劲,遍是岁月风沙雕琢的斑驳痕迹,每一寸山石都浸着荒古沉淀的厚重。山体表面有几道极深的裂隙,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裂过,又在漫长的岁月中重新合拢。
应龙看着那些裂隙,看了很久。她记得这座山,小时候来的时候它也是这样,只是那时候她太小,仰头看的时候只觉得它大,不知道它也有裂痕。
鲛女从她身侧走过,在一处低洼的石缝边蹲了下来。那处石缝里积着一汪浅水,清澈见底,像是从地下渗出来的。
鲛女从行囊里取出一只水囊,灌满了水,又用指尖沾了一点水,试了试温度,才起身走回应龙身边,将水囊递过去:“公主,喝点水再走。”
应龙接过水囊喝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石缝里的土腥气,但比这三日来干燥的风沙暖人得多。她喝完把水囊递还给鲛女:“鲛女姐姐,你也喝。”鲛女接过水囊也喝了两口,把水囊系回腰间。两人在石缝边歇了片刻,应龙才侧首道:“鲛女姐姐,咱们走。”
两人循着山谷隘口,缓步踏入山中。越往深处行,周遭愈发静谧,不多时,一缕活水声响悠悠传来。并非死海那般沉闷滞涩的暗流响动,而是清灵灵动的溪涧水声,叮咚婉转,破开山野死寂。
应龙循声移步,只见一道细流自黝黑石壁缝隙间垂落,潺潺坠入下方浅潭。潭水澄澈通透,清可见底,细碎卵石静卧潭心,干净无杂。她蹲下身,指尖轻触潭水,沁凉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水质清透鲜活,与死海那黏稠厚重、浮力诡异的死水截然不同。鲛女立在一旁,鼻翼微翕,像是嗅到了什么,悄然侧目望向幽谷深处,却始终一言不发。
确认无碍,应龙起身继续前行。两侧岩壁步步收窄,形成狭长幽深的裂缝山道。行至一盏茶时分,逼仄山道豁然开朗,一方巨型幽谷赫然铺展眼前。四面黑崖壁立千仞,高耸入云,抬头难见天顶。谷底铺满细腻暗红沃土,踏之松软,风里裹挟着干燥纯粹的草木清香,驱散了一路风沙浊气。
谷中错落生着大片奇树,枝干莹润,泛着玉石般的通透光泽,枝叶细密簇拥,日光穿透层叠叶隙,洒落点点碎光,随风轻晃,满目清绝雅致。这是昆仑墟独有的灵木,幼时初见便觉惊艳,只是岁月久远,当初长辈告知的树名,她早已记不清。
应龙放缓脚步,目光扫过整座幽谷。此地灵气隐蕴,静谧幽深,却寻不见真正的墟境入口。她心知,真正的通路,必然藏在山谷更深处。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沉稳的脚步声,自前方山壁拐角处清晰传来,步伐规整划一,人数众多。应龙脚步一顿,顺势驻足。下一秒,一队身披暗金短甲的兵士列队转出,身姿挺拔,甲胄鲜亮,神情肃穆。众人分列两侧,壁垒森严,将前路彻底封死。
应龙看着那队兵士,手已经按上了龙钺剑的剑柄。她没有立刻拔剑,目光在对方阵型中扫过一遍,确认对方是拦截而不是伏击。昆仑墟门禁森严,她清楚空口劝说难以通行,在对方开口之前,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要在这片地界上拿到说话的权利,必须先让对方确认她不是在虚张声势。
鲛女也在她身侧动了,短刃从腰间滑出半寸,刃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金甲卫的兵士们同时拔刀,刀光在山谷中闪成一片,暗金色的甲胄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没有人说话,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
应龙没有再等。她拔剑向前,龙钺剑裹挟着一层淡淡的龙气,剑光劈向最近的一名兵士。剑锋与对方刀身相撞的瞬间,一声清越的嗡鸣震荡开来,四周的草木被余波震得微微颤动。鲛女从她身侧掠出,短刃横切,水属寒气沿着刃口扩散开来,掠过一名兵士的甲胄边缘时,金属表面瞬间凝出一层薄霜。两人被金甲卫围在中间,打了几个来回,刀剑相撞的声响在山谷中持续回荡,灵气余波在空气中翻涌,扬起的沙尘在两人身侧翻卷又散开。应龙的剑光快而稳,鲛女的短刃灵活精准,金甲卫虽然人多,但一时也没有占到上风。
就在这时,队伍后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喝止:“住手。”
所有金甲卫同时收刀,退后一步,动作整齐划一。山谷中安静下来,只有残存的灵气余波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又慢慢消散。队伍末尾,一个身形更高的将领走了出来,腰佩长刀,目光锐利如炬,上下打量应龙与鲛女,视线最终在应龙腰间龙钺剑上微微停顿,神色愈发郑重。
他上前半步,没有立刻开口。两个人隔着数步对视——应龙握剑的手没有松开,守将的手也没有离开刀柄。山谷里的风停了,寂静持续了数息,像是两边都在等对方先放下姿态。过了一会儿,守将才松开刀柄,行了一个军礼:“二位止步。此处乃昆仑墟禁地疆域,麒麟族辖地。墟中有令,非嫡系族人,无墟主手谕者,一概不得擅入深处。敢问二位贵客,来此何干?”
应龙收剑入鞘,气息未平,但神色已经稳住了:“我自东海而来,途经大荒西境,专程登门,欲入昆仑墟一趟,有要事求见墟中主事者。”
守将闻言,眉头微敛:“昆仑墟闭境已久,不接外客、不纳闲访。若无通行信物,恕我等不能通融。”
应龙眸光平静:“我乃东海龙族嫡女,应龙。并非闲客游荡,确有要紧私事入墟。劳烦首领代为通传。”
守将闻言,没有立刻接话。他目光在应龙腰间龙钺剑上又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柄剑的分量,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昆仑墟的门禁规矩。沉默了几息之后,他才抱拳应道:“原来是公主。末将无权破例,还请公主在此稍候,末将即刻入内,向大殿下通传。”
言罢,他回身抬手,遣一名亲信兵士即刻入谷传信。余下金甲卫依旧列队肃立,既不再拔刀,亦不曾退让,依旧牢牢封死前路。
山谷长风徐徐吹来,自墟境深处漫卷而出,裹挟着一缕奇异的蜜甜幽香,温热干燥,缥缈难寻。
应龙静立原地,神色安然,静待回音。
前路未明,昆仑墟的隐秘与凶险,皆藏于这片幽深幽谷的黑暗尽头。